李天王的目光扫过去,然后就停住了。
那个人站在台阶最上面,背对着楼门,面朝操场方向。
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亮边。
那副肩膀,那副身板,把身后的玻璃门挡了大半。
他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就是站着。
李天王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他旁边的圆脸新兵也看见了,嘴巴张了一下,压低声音说:
“我操,那是谁啊?怎么那么大个儿?”
李天王没接话。
他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站直了身体。
台阶上那个人转过身来,面朝他们,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都到了?列队。”
门口那盏灯在他身后,光从他肩膀两侧漫过来,把他的正面照得清清楚楚。
灯光打在那张脸上,颧骨、眉骨、下颌骨,一块一块地显出来。
下巴上那道浅疤在灯光下泛着一点白。鼻梁很直,鼻翼很宽。嘴唇抿着,唇线很硬。
眼睛不大,但眼窝深,眉骨压得低,看人的时候像是在从什么深处往外看。
那张脸,放在人群里,第一眼就能把人钉住。
不是那种普通的凶。
普通的凶是横眉立目,是瞪眼,是吼。
这张脸不用瞪,不用吼,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你,你也觉得后脊梁发凉。
队伍里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到了后面的人,赶紧又站回来。
有个圆脸的新兵,就是车上最活跃那个,此刻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阶上,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没发出完整的音节。
他旁边那个瘦高个,脖子往前探了探,又缩回去,像是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又觉得看清楚了对心脏不好。
最边上一个戴空眼镜框的新兵,眼镜框挂在耳朵上,鼻托往下滑了滑,他忘了推。
三十个人,年龄最大的二十二岁,最小的十八岁。
在他们短暂的人生阅历里,见过的最凶的脸可能是高中教导主任。
见过的最壮的人是体校练铅球的师兄,见过的最吓人的场面是县城夜市上两拨人打架。
他们没准备好面对这个。
队伍里有个新兵,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是从哪儿跑出来的?
第二个念头是:
重刑犯监狱?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这是部队,是军营,门口还挂着牌子呢。
可那个念头压下去,又冒出来一个:科幻电影里那种基因改造的怪物,也没这么夸张吧?
他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人,发现旁边那个人也在瞟他。
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同时把目光移回台阶上。
有人开始打量那副身材。
陈震莽穿的是常服,扣子一颗一颗扣得整整齐齐,风纪扣也系着。
可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跟穿在别人身上完全是两回事。
肩膀把衣服撑得平平展展,肩线一直延伸到手臂根,那地方绷得最紧。
布料上能看出细密的褶皱,像是随时要从接缝处裂开。
胸前的衣服被撑出一个圆弧,扣子与扣子之间的布料微微绷起。
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来的那一截,粗得不像话,颜色是深褐的,血管在皮肤下面盘着,一条一条,像老树根。
队伍里有个新兵,家里是农村的,小时候帮他爹抬过猪。
他看了一眼陈震莽的胳膊,心里默默比了一下,觉得那胳膊比他们家那头两百斤的猪的大腿还粗。
还有人看腿。
裤腿把大腿的轮廓勒得清清楚楚,膝盖往上那一截,绷得最紧。
站着不动的时候都能看出肌肉的形状。
有个新兵在心里估摸了一下身高,先想的是两米一,又觉得不止,两米二?
再往上看,看到陈震莽的头,又觉得还得往上,两米三?
他脑子里冒出个荒唐的数字:
两米六?
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又不敢否定。
队伍后排有个新兵,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他站在那儿,从下往上看陈震莽。
觉得对方像是站在一个台子上,而不是站在同一级台阶上。
没有人说话。
三十个人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张着嘴,目光呆滞,像三十尊泥塑。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吹动了几个人的衣角,没有人动。
刘锋站在队伍侧面,也愣了。
他刚才在火车站接人的时候,心里对这个新连长是有个大概轮廓的。
旅里通知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特种作战旅派过来的,挺猛”。
他当时想的是,特种作战旅出来的干部,身体素质好,训练抓得紧,脾气可能硬一点,这都正常。
他没想到是这么个“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