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食堂。
十张长条桌坐得满满的,可说话的声音比中午还小。
新兵们低头吃饭,吃得比中午快。跑完十公里,肚子饿。
吃到一半,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五班那桌,一个姓田的新兵,就是上午站军姿时嘀咕的那个,把碗放下,压着嗓子说:
“这部队训练强度是认真的吗?我怎么感觉一点休息时间都没有啊?”
他旁边一个姓刘的接话:
“不知道啊。”
“我看别的连队,好像下午体能训练也才跑了三公里,早上就跑一公里热身的。我们的强度真的对吗?”
“不知道啊。”
田姓新兵说,“一般训练计划,都是连长安排的。你要是不服气,你找连长去吧。”
“我找他?”
刘姓新兵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疯了?”
“那你就别说了。”
“我不是说,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这强度有点不对劲。”
旁边一个人插了一句:
“我表哥在部队,他说他们新兵连,头一个月就是站站军姿,跑跑三公里,没这么狠。”
“你表哥哪个部队的?”
“普通步兵。”
“那咱们能一样吗?”
田姓新兵说,“咱们是特招的。”
“特招的就该这么练?”
“不知道。”
几个人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一班那桌,张建军也在说话。
他吃得慢,一边吃一边揉腿:
“我今天跑最后那两公里,要不是连长在旁边跟着,我真就跑不动了。”
王浩说:“我跑到第五圈的时候,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陈小军推了推眼镜:“我发现一个事。”
“什么?”
“连长跑的时候,呼吸一点不乱。”
“你还有心思看他呼吸?”
“我看他跑在我旁边的时候,我喘得跟什么似的,他一点事没有。”
马大壮在旁边插了一句:
“他那体格,跑十公里跟玩似的。”
“你说他跑多快?”
“不知道。反正他一直在后面压着,没往前冲。”
李天王坐在桌子另一头,低头吃饭,没参与。
他吃得很快,吃完了把碗放下,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菜盘子。
赵大勇坐在他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
“想什么呢?”
“没什么。”
李天王说。
“是不是觉得量大了?”
李天王想了想,说:“不大。”
赵大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以前在武警,新兵连头一个月,早上五公里,下午五公里,晚上还有体能。”
李天王说,“今天这个量,不算什么。”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别的事。”
“什么事?”
李天王抬起头,看了一眼连长那桌。
陈震莽坐在靠墙的位置,低头吃饭,吃得很快。
刘锋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偶尔说一句话。
“我在想,他为什么要跑十公里。”李天王说。
赵大勇没接话。
“今天早上测了三公里,成绩不好。他下午就跑十公里。”
李天王说,“这不是加量,这是摸底加加量。他想看看谁扛得住,谁扛不住。”
赵大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你看得挺明白。”
“看不明白不行。”
李天王说:
“我以前那个班长说过一句话:干部加量的时候,你得想清楚他为什么加。”
“想不清楚,你就只能被动挨练。”
赵大勇笑了一下:“那你现在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一半。”李天王说。
“另一半呢?”
“另一半得看他明天怎么练。”
赵大勇没再问。
食堂另一头,陈震莽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把碗放下。
刘锋也吃完了,把碗推到一边,压低声音:“今天量不小。”
“嗯。”
“明天还这么练?”
“明天早上五公里。”
陈震莽说,“上午队列,下午体能。头一个星期,先把节奏定下来。”
“新兵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
陈震莽说,“今天十公里跑下来,九十个人一个没掉队,说明本钱够。本钱够,就是缺练。”
刘锋想了想,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陈震莽说。
“你说。”
“今天晚上学习内务条令,明天开始,我每天晚上抽一个班,考条令。”
“考?”
“考。背不下来的,第二天早上加跑一公里。”
刘锋笑了一下:“你这招够狠的。”
“不狠记不住。”陈震莽说,“规矩这东西,得刻在脑子里。”
他说完,端起碗,往水池那边走。
走过几张桌子的时候,坐在桌边的新兵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说话,看着他走过去。
有人端着碗,碗里的饭还剩一半,就那么端着,头跟着他的身影转。
陈震莽走到水池边,把碗放下,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洗完手,他从食堂后门出去,站在门口,往操场那边看。
天已经黑透了。操场上的灯亮着,光晕黄黄的,照在单杠和双杠的铁架子上。
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起来的纸,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是他上午抄的成绩,背面写着两行字:第一阶段,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