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在主峰广场停留太久。
狂欢与清算,只是前菜。真正的主菜,往往藏在无人问津的后厨。
我答应过赵天骄,要去赴一个约。
“李师兄,你要去哪?”小桃紧紧拽着我的衣袖,大眼睛里写满了担忧与不舍,她身后,那些刚刚找回一丝尊严的底层弟子们,也用同样炙热的目光望着我。
在他们眼中,我已然是神。
是能将账本撕成纸鹤,昭告天下的唯一救世主。
“去办点私事。”我揉了揉小桃的脑袋,从怀里取出一沓黄纸和一把剪刀塞给她,“别跟着,危险。帮我把这些剪成纸钱,每一张,都写上一个名字。”
我指了指那尊已经化为雷纹木雕的“缺德菩萨”,底座上,三百二十七个名字在雷光下若隐若现。
小桃一愣,随即重重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让它掉下来。
我转身,没入人群的阴影,墨蝉如鬼魅般跟了上来,一言不发。
青云宗的后山,是一片广袤的槐林。
不同于前山的灵气盎然,这里终年被一层化不开的阴雾笼罩,据说曾是古战场,埋了太多不该埋的东西。
宗门弟子除非活腻了,否则绝不会踏足此地。
我和墨蝉一前一后,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四周静得只能听见风穿过槐树林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极了无数冤魂在低泣。
“堂主让我转告你,她已用‘青藤锁脉阵’封住了后山的地气,一个时辰内,任何魔道气息都无法渗透进来。但长老会的眼线,她挡不住太久。”墨蝉的声音压得很低,在阴风中飘忽不定。
我点点头,表示知晓。
白海棠那女人,嘴上嫌我变态,身体倒是很诚实,每次都把后勤工作做得滴水不漏。
越往里走,阴气越重,雾气几乎凝成水珠,打湿了我的衣袍。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青光在我脚下亮起,如萤火虫般,勾勒出一条蜿蜒的小径。
是白海棠的藤蔓标记,这是安全路径。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雾气中,终于出现了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赵天骄。
他跪在一座无碑的荒坟前,身形萧索得像一截被雷劈断的枯木。
他面前的地上,一堆纸灰早已被露水打湿,其中隐约能看到一张烧得焦黑卷曲的符箓残片,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气。
那是我给他的替身符。
他烧了,但显然,没用。
时辰不对,阴阳颠倒,他娘的魂,根本收不到这份迟来的“孝心”,反而被困在了这阴阳夹缝,成了真正的孤魂野鬼。
我提着一盏红灯笼,缓步走了过去。
灯笼的光很暗,只能照亮脚下三尺之地。
但如果凑近了看,就会发现,这灯笼的纸皮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数百个米粒大小的微型纸人。
它们无一例外,全都披麻戴孝,脸上却挂着一模一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微笑。
赵天骄听到了脚步声,他缓缓抬头,那双死灰色的眼睛在看到我时,没有恨,也没有怒,只剩下麻木。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坟前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个布袋,哗啦一声,倒出了一地的小木牌。
三百二十七枚。
每一枚上面,都刻着一个名字,一个生辰八字。
我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将这些木牌以一种奇异的阵法,围绕着那座孤坟,一枚枚整齐地摆好。
做完这一切,我才拍了拍手上的土,淡淡地开口:
“你娘不是孤魂,她不孤单。”我指了指满地的名签,“这三百二十七个人,都在下面陪着她,一起等一个公道。”
赵天骄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死死盯着那些刻着名字的木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沙沙”的拐杖杵地声从我们身后的浓雾中传来。
一个伛偻的身影缓缓走出。
是那个守着后山的老瞎子。
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在昏暗的灯笼光下,像一块风干的树皮。
他没有眼睛,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走到我身边,伸出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掌心里,是一捧灰白色的粉末。
“槐林烧了百年,这槐花灰,也染了百年的阴气。”老瞎子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用这个拌进纸浆里,扎出来的东西,下面的‘人’才认得路。”
我看了他一眼,接过那捧槐花灰。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我的掌心直冲天灵盖。
【叮!
检测到高浓度阴属材料:百年槐荫灰!
可大幅提升纸造物对灵体的亲和度与引导性!】
我点点头,算是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