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三水站在一旁,目光也一直落在小小的孙儿身上。
“小山子,知然,你们俩千万当心着宁宁,夜里莫要贪睡,仔细他着凉。” 余氏反复叮嘱,声音发颤。 顾远山应着,心里也发酸。 “娘,我们晓得,您和阿爹路上跟着夏至,好生保重。” 顾远冬蹲在车边,探头往院子里望,闷闷道:“等地里闲了,我们再来看小侄子。” 这句话也只是说说。 顾远山在永城三年,这一次余氏他们过来也是赶巧了。 下次还不知道要几年后才能过来了。 …… 余氏、顾三水纵使心中万般舍不得顾宗宁。 可家里一堆杂事悬着,他们怎么也不能长久留在永城。 再三交代妥当,两老才咬咬牙,跟着顾夏至踏上归途。 马车轱辘转动,渐渐走远。 顾远山站在原地,望着尘土消散,心里空落落的。 …… 家里人一走,永城城外安置区的事务慢慢平稳下来。 城里渐渐变回往日的安宁。 唯独县衙后院,日日不得清静。 从前有余氏在,顾宗宁大多时候都被她照看。 顾远山和方知然顶多抱上一小会儿。 孩子但凡要皱脸哼唧,便赶紧交到余氏手里,压根没正经学过怎么照料婴孩。 如今身边只剩厨房婶娘,外加一个有带娃经验的粗使婆子。 其余丫鬟小厮,小秋、阿禾、青砚,全都是年轻人,都未成家,哪里懂这些。 …… 也不知怎的,这几日顾宗宁总爱哭闹。 哭声细细尖尖,整日歇不了多久。 哄也哄不好,抱也不对。 方知然抱着他急得鼻尖冒汗。 顾远山下值回来,换他接手,来回踱步哄,小家伙依旧哭得小脸通红,嗓子都哑了。 一屋子人围着摇篮团团转,束手无策,全都慌了神。 实在没有法子,顾远山只好厚着脸皮,亲自登门去寻苏敦,想请苏敦家夫人过来瞧瞧。 苏敦夫人是地道村妇,识不得几个字,平日里对方知然向来恭恭敬敬。 可一进后院,看见一屋子人手忙脚乱,襁褓里的小娃娃哭得嗓子都哑了,原先客气的神色压不住,当即就急了。 “孩子不是这样抱的!身子要托稳,腰不能悬空,你们这般箍着他,他浑身不舒服,哪里能不哭?”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小心接过顾宗宁,手把手示范,纠正他们抱孩子的姿势。 又回头看向心虚的二人,忍不住叹:“宁宁都满月了,你们怎么还不会抱孩子?” 顾远山和方知然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 从前有爹娘疼着抢着带孩子,他们只是偶尔抱片刻,哪里晓得里头这么多讲究。 苏敦夫人听罢,也是又好气又心软。 这一对心地是好的,只是从前有人搭手,没机会学。 她不忍心看着小娃娃日日遭罪,便应下了,往后每日抽空过来,一桩桩一件件教他们。 怎么看孩子冷热,什么时候该喂,怎么拍嗝。 尿布何时换,哭闹的时候怎么分辨是饿了、困了还是身子不舒服。 顾远山、方知然,连同小秋、阿禾几个丫鬟,日日跟着认真学,一遍一遍试着上手。 日子一天天过去。 慢慢的,他们终于摸透了顾宗宁的性子。 再听见小家伙哼唧,不再像先前那样手足无措,稳稳当当就能把人哄好。 …… 顾宗宁满三个月这日,风暖日晴,院里的海棠开得密密匝匝。 顾远山方才下值,正陪着方知然坐在廊下,伸手逗摇篮里蹬着小腿的宗宁。 小家伙眼睛亮晶晶的,抓着他的手指不放,咿咿呀呀地哼。 外头忽然传来差役快步通报的声音: “老爷,府里来人了!魏知府遣人送吏部文书过来!” 顾远山心里一动,起身迎出去。 来的是魏知府身边得力的属官。 他捧着封好的文书,身后跟着两名差役。 见了顾远山,那人站直身子,郑重地将文书递上,高声宣道。 “吏部饬令: 永城县知县顾远山,莅任三载,恪尽职守。前逢黄河洪灾,预先设防,隔离疫病,妥置流民,劝垦兴工。永城一境灾民死伤最少,灾后恢复最快,治行卓异。 今升授归德府通判,专管河防水利。 另赏银五十两,纻丝表里二匹,赐敕书褒扬。” 话音落,院里静了一瞬。 顾远山躬身接下文书,指尖触到纸面,心口微微发沉,又有一股踏实的热意在慢慢漫开。 他拱手行礼。 “下官接旨,谢朝廷恩典。” 方知然抱着宗宁站在廊边,静静听着,悄悄攥紧了手。 摇篮里的顾宗宁似是不懂这些,兀自含着自己的小拳头,安安静静的。 …… 送文书的官吏笑着道:“魏知府说了,府里河务繁重,正盼着顾通判早日赴任。” “永城这边的交接,可从容料理,不必过急。” “有劳大人代为回禀府尊,远山记下了。”顾远山应着,吩咐小秋取茶水待客。 来人不多坐,交割完毕便告辞回城。 …… 等人走了,后院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还有摇篮里的婴孩。 顾远山拿着文书,走到方知然身侧,低头看向她。 “要去商丘了。” 方知然轻轻点头,垂眸看着怀里的宗宁。 “归德府管沿河各县河防,正是你熟稔的差事。” “只是往后,又要忙河堤、巡河道,怕是更不得闲。” 顾远山伸手,轻轻碰了碰宗宁软乎乎的小脸,轻声道:“正是因为吃过洪灾的苦,才更该去。” “往后我定会好好守着这一方河堤,少些百姓流离,少些生离死别。” 他想起永城这一路,汹涌大水、疫病流言、缺粮的寒冬…… 还有灾民亲手给他做的小木车、草蚱蜢。 这一纸升迁,他肩上又重了一分的担子。 “只是搬家一趟麻烦,宁宁才三个月,路上颠簸,还要慢慢收拾行囊,和苏敦他们交接永城的事务。” 方知然抬眼看向他,浅浅一笑。 “我们慢慢安排便是。” “有你,有宁宁,去哪里都好。” 风卷着海棠花瓣落在摇篮边上。 顾宗宁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往方知然怀里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