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山寻了个午后,把苏敦、吕修还有潘大强请到县衙书房。
案上摊着刚收好的吏部文书,笔墨还搁在一旁。 他给三人各倒了一杯茶,才缓缓开口:“今日府里送来文书,我要调去归德府做水利通判了。” “往后永城这边的摊子,便要托付给你们几位。”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 苏敦捏着茶杯的手顿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沉下去,眼神里的不舍明明白白摆在面上。 “大人……这么快就要走了?” 苏敦声音低低的,“这永城的河堤、安置区里的百姓,开荒的田地,才刚理顺没多久……” 潘大强也闷声道:“是啊大人,大伙都习惯凡事有您拿主意,您一走,我们心里空落落的。” 吕修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苏敦的胳膊,温声劝他:“苏兄,莫要这般,顾大人这不是贬谪,是升迁,奔的是好前程。” “永城治水救灾的功绩,朝廷都看在眼里,我们该替大人高兴才是。” 苏敦抿紧嘴唇,点了点头,可眼底的怅然还是散不开。 他抬眼望向顾远山。 “一晃三年,从您刚来永城,到后来大水漫上来,瘟疫流言、粮荒寒潮,多少难关,都是您领着我们一点点扛过去的。” “这城里城外的变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从前百姓遇水就逃,如今河堤加固,流民有活路,荒地开出良田,百姓手里也多了营生。” “我如何舍得……” …… 顾远山听着,心里也发酸。 他看着眼前三人。 这三年风雨同舟,他们早已不只是上官与下属的关系。 “我也舍不得永城,舍不得诸位。” 他放缓声音,“只是归德府一府沿河数县,河防担子更重,我也是想借着这份差事,护住更多百姓。” “今日找你们来,便是把后事细细托付。” 他指尖点过桌上的册簿,一一交代:“城外安置区,剩下的流民分批迁去开荒的田地,每月要派人去巡查,草器作坊不能断,这是他们安稳度日的依仗。” “河堤每年春夏汛期之前,一定要提前组织人清淤补漏,不可心存侥幸。” “各村的义仓,粮米进出务必登记清楚,切莫叫人钻了空子。” “若是遇上拿不定主意的难事,可以写信送到归德府寻我。” 他日后便是归德府通判,整个府的水利兴修都归他管。 安排好永城未来的发展,也不算是逾越。 当然,若是后来的县令有更好的法子,让永城百姓过上更好的生活,他亦是能虚心取纳。 …… 苏敦仔细记下每一句,郑重应下:“大人放心,您交代的这些,我们一定尽心守好,不叫您三年心血白费。” 吕修也拱手。 “有我们在,大人只管安心赴任。” 顾远山看着他们,微微一笑。 “有你们在,我才能放心动身。” “日后我有空,也会回永城看一看。” 窗外风穿过庭院,枝叶沙沙响。 三年光阴匆匆而过,这座小城早已不是他初来时的模样。 只是离别在即,几人心里,都藏着一份沉甸甸的不舍。 …… 几人在书房细细敲定了交接的日子。 定下半月之内,把县衙案卷、义仓账册、河堤舆图还有安置区的名册一一清点造册,等候新知县到任。 一应河工、草器作坊、开荒村落的管事,苏敦和吕修会提前召集过来,把规矩交代清楚。 日子一定,消息慢慢在永城传开了。 到了辞行这一日,天色晴好。 顾远山本想悄悄动身,不惊动太多人。 可天刚蒙蒙亮,县衙大门外的街上,就陆陆续续聚满了百姓。 有城里的住户,有安置区留下来、已经安家的灾民,还有各村赶来的农户。 不少人手里拎着东西。 有自家晒的干菜、鸡蛋。 还有小孩子捧着草蚱蜢、小草筐。 …… 顾远山牵着方知然,小秋抱着裹得严实的顾宗宁,一步步走出县衙大门。 人群安安静静。 看见他们出来,忽然就有人躬身行礼。 跟着,一整片人都弯下腰。 “顾老爷!” 前头一个老汉开口,正是当初带头送小木童车的那位。 他声音有些沙哑,“听说您要走了,我们大伙过来送送您。” 顾远山连忙上前半步,抬手虚扶。 “诸位乡亲不必多礼,远山在永城三年,多亏大家齐心,方能熬过洪灾荒年。” 人群里有人红了眼。 “大人别走好不好,永城离不开您啊……” “河堤是您领着修的,活路是您给我们找的,若是没有大人,去年冬天我们好多人都熬不过去……” …… 苏敦、吕修、潘大强立在一旁,满面动容。 苏敦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别过脸压下心头酸涩。 吕修低声劝周遭的百姓:“诸位,顾大人是升迁去归德府,管沿河一府的河防,往后沿河各县的百姓,都要仰仗顾大人护着。” 众人听见这话,虽懂是好事,脸上依旧满是怅然。 有人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有妇人捧着一兜煮好的鸡蛋,怯生生道:“大人,没啥值钱的,路上给小公子垫垫肚子。” 顾远山一一婉拒了厚重的馈赠,只收下几个孩子递来的草编小玩意儿。 他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安安静静的顾宗宁,再抬眼望向街两边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缓缓开口: “远山只是暂别永城,不是再不回来。” “往后汛期之前,我必会抽空回来看河堤,也会打听永城的消息。” “苏大人、吕大人还有潘县尉都在这里,他们会好好守着永城,大家只管安心过日子,好好耕种,好好营生。”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河堤要年年修护,义仓不可空虚,邻里之间,互相帮扶。” “只要大伙齐心,永城会越来越好。” 百姓静静听着,有人悄悄抹眼泪。 …… 不多时,备好的马车停到侧边。 方知然先上了车,小秋抱着顾宗宁跟着上去。 阿禾爬到了青砚另一侧坐着。 顾远山又回头,深深朝众人拱了一揖。 “就此别过。” 人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道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