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顾远山回来,方知然先把孩子轻轻递给奶娘,迎上前。
“宴席散了?魏大人同你说了些什么?” 顾远山坐下,端起一盏凉茶抿了一口,慢慢同她说起方才宴席上的事。 蝗灾平定,魏知府夸奖他,还有自己主动请命,要去黄河闸口、险堤踏勘的话。 话音刚落,方知然脸上的笑意淡了,心头微微一紧,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襟。 黄河堤岸是什么地方,她心里清楚。 滩上风大,堤边湿滑,汛期将近,处处都藏着凶险。 可她也明白,水利通判,管的本就是河防堤工,这是他分内的差事,推脱不得。 …… 方知然没有劝他不去,只是眉眼间藏着担忧。 “河滩边上不比府城安稳,堤岸泥土松垮,你千万小心脚下。” “外头风凉,随身的换洗衣物、伤药都要备齐,不要贪着赶路熬夜。” 她略一思索,当即打定主意:“不如让宋柏跟着你一同去。” “他从前走镖,识得路途,会骑马驾车,身子也结实,路上有什么事都能搭把手。” “再叫青砚跟着伺候笔墨文书,你查勘堤岸要记卷宗、画简图,少不了人帮衬。” 顾远山看着她忧心忡忡的模样,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晓得轻重,不会莽撞行事,有宋柏和青砚跟着,你不必太过挂怀。” 方知然点点头,又转头吩咐跟着顾远山回来的的宋柏。 “宋柏,此番跟着大人去河堤,你多留心看护,凡事稳妥为先,若是瞧见堤上有不妥当之处,及时提醒大人。” 宋柏躬身应下:“夫人放心,小人记下了,定护好大人。” 方知然又交代青砚,把纸笔、印信、还有治磕碰风寒的药材都收拾进包袱。 奶娘抱着顾宗宁走过来,小家伙咿咿呀呀伸着手要抓顾远山的衣袖。 顾远山伸手碰了碰儿子软乎乎的小手,看向方知然,轻声宽慰:“少则五六日,多则十来日我便回来。” “你在家看好宁宁,不用日日悬着心。” 方知然望着他,轻轻应了一声,眼底的担忧还没有散去,却还是弯了弯唇角。 “我等你平安回来。” …… 第二日。 天刚亮,顾远山辞别方知然,带上魏知府亲笔手信,同宋柏、青砚二人翻身上马,一路沿着往北的官道疾驰。 丁家道口离府城不过三十余里,马不停蹄,不过半日,河滩上那道绵长的黄河大堤便映入眼帘。 此处正是河道转弯迎溜的要紧地界。 水流打过来,直往堤根淘刷,去年水患最先出险的便是这里。 三人勒住缰绳下马,尘土落了一身。 守汛的河官得了通报,连忙迎上来。 管河的巡检,品级不高,因着常年守在堤上,他们脸晒得黝黑。 顾远山取出魏知府的手信递过去,开门见山: “我是府里新授的水利通判顾远山,奉命巡查险堤,你且领我去堤上细看。” …… 巡检不敢怠慢,当即领着一行人踏上大堤。 顾远山顺着堤面缓步走,弯腰查验堤身土色,又吩咐随行的人拿绳尺丈量旧埽的宽窄高低,蹲下身去看堤脚被河水冲蚀的痕迹。 沿路遇上值守的老河工,他便停下问话,问往年涨水之时水到何处,哪一段最容易蛰塌,去年修补之后,底下有没有空洞、串沟…… 青砚跟在后头,捧着簿册、炭笔,一边听一边飞快记下,又简单勾画堤形简图。 日头慢慢往西斜。 滩上风大,带着河水浑浊的腥气。 顾远山一路看完迎溜坝、旧埽段。 回到堤边简陋的河工堡,关上房门,同巡检、几个老河工细细商议,一条条定下预先防决的法子。 …… 顾远山指尖点在图上,缓缓说道: “丁家道口河势兜弯,首要是护堤根,不能叫黄水日夜淘刷。” “第一件,迎水要紧处加镶新埽,以柳枝、苇草夹杂秸秆,分层铺好,裹上碎石黏土,以竹索捆成埽体,沉到堤根之下压住。” “柳多草少,耐水泡,不容易散,顺着迎溜的地方接连排布,做成顺水埽,分流减冲。”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其二,薄弱堤段外加筑戗堤,紧贴大堤背水一侧,再添一道宽厚的副堤,土料要选黏土,层层夯打结实。” “万一主堤渗水,戗堤可以托住,不至于一下子溃开。” “其三,择地势合适之处,筑挑水小坝,斜着探进河里,把直冲堤根的水势挑往河滩荒处,不让水头死咬堤身,坝身同样要用埽石裹护。” “其四,仔细巡查串沟、隐洞,堤上常有雨水、渗水悄悄蚀出土道,外头瞧着完好,内里已经空了。” “要安排人分段刨开查验,寻见空洞,立刻换好土,一层一层夯实填平,不可敷衍。” “其五,堤上备料,沿着险工就近堆存柳枝、苇草、碎石、绳索,汛期水涨,一旦出险,不用临时从远处调料,能即刻抢护。” “再编丁夫轮班值守,划段包干,日夜了望,见堤身渗水、发软、走浑水,即刻鸣锣传报。” “还有堤外那片宽阔荒滩,便是先前生蝗卵的地方,地势低洼,大水漫上来容易回流顶堤。” “滩上原有小沟,顺势疏浚,作为导水沟,洪水漫滩之时,能顺着沟道泄走,不长久积在堤外浸泡堤脚。” …… 巡检和老河工听得凝神,时不时点头,也插话说哪些地方取土方便,哪里柳枝多,若是征调民夫,附近哪几里的村落可以抽调。 几人又细细核算用料,人夫数目,估算工期,要赶在大汛期到来之前完工。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河滩上起了凉意,堡里点起一盏油灯,灯花时不时噼啪响一声。 青砚握笔不停,把所有议定的动工次序、用料、分工、地段,一一誊录在册。 宋柏守在门边,安静听着,时不时往灯盏里添一点灯油。 顾远山揉了揉发酸的眉眼,望着纸上画出来的丁家道口堤图,低声道:“此地是归德府北面第一道关口,这里守稳,南边府城和各县才得安稳。” “今夜我拟好文书,明日一早,便由巡检先往下分派,我还要接着往西,去考城那几处险口再踏勘。” 油灯光影落在他脸上,外面黄河水声隆隆,一夜不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