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保甲分片,一户盯一段田地,清晨露水重,蝗虫飞不动,正是扑捕最好的时候,捕到的蝗虫统一交到里正处,依旧按数换米,赏格照旧。
第四,再遣快马送信邻府,互通蝗群动向,两边一同拦堵,莫叫蝗虫借着大风跨境蔓延。” 一众里正听得认真。 先前不少人私下里还觉着顾远山年纪轻,只是凭着赈灾的功劳才升上来,说的话不必太过当真。 可此刻漫天蝗虫压境,灾祸就在眼前,又见他遇事稳得住,一桩桩法子想得周全,再不敢有半点轻视,领了话便匆匆赶回各村传命。 …… 乡下百姓也跟着动了起来。 青壮年扛着苇席,扛柴往滩地去。 妇人孩子拿布袋,竹筲箕,守在田埂边上,等着清晨捕虫。 自然也还有一小撮人心存侥幸,一边挥着袖子赶虫子,一边嘴里不停怨天载道。 咒骂天时不好,说这是蝗神降罪,再怎么扑杀也是白费功夫。 还有人暗暗嘀咕,若是当初肯好好挖蝗卵,何至于如今这般劳碌。 只是这般怨叹的人已经不多了。 大多数百姓亲眼见蝗灾凶猛,又见官府没有撒手不管,顾通判安排得清清楚楚,便愿意跟着官府的调度行事。 …… 田埂之间不再只是慌乱哭喊,吆喝声、搬运柴草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先前那同顾远山说未必生虫的老汉,也扛着一捆干柴往滩头走。 路过的时候,远远朝着顾远山这边望了一眼,面上带着愧色,不再说半句闲话。 顾远山站在高处,看着四下百姓奔走忙活,转头吩咐身侧吏员: “派人跟着各村巡查,不许偷奸耍滑,若是哪里篝火没按时点燃,或是拦挡的人擅自离岗,立刻来报。” “另外,粮仓那边盯紧,赏米要准时兑现,不能叫百姓寒了心。” 吏员躬身应下,快步离去。 …… 纵然提前备好了各样对策,蝗灾的势头依旧凶猛,黑压压的蝗群随风起落,防不胜防。 顾远山同魏知府、廖华商议过后,再下一道政令,加重悬赏收买蝗虫。 蝻子、蝗卵、成虫分开作价。 百姓但凡捕到,挖到,交到就近的里正或是巡检点,当场便能兑换米粮或是铜钱。 这法子若是放在从前的永城,他是万万不敢轻易铺开的。 永城地方小,连年受灾,库银常年紧巴巴,一点银米都要掰成两半用,哪里经得起这般大手笔的悬赏。 可这里是归德府商丘,到底不一样。 府城商贸繁盛,南来北往的客商络绎不绝。 商税源源不断入库,府库里的存银存粮宽裕不少,拿出一部分用来悬赏捕蝗,他花得没有后顾之忧。 …… 定下赏格还不算完,顾远山又寻到魏知府,郑重进言。 “府尊,蝗灾就算扑杀再及时,大片青苗受损,今年秋收难免要折损。” “咱们要早早从常平仓调拨粮食,一则预备后续赈济受灾农户,二则把控市面,稳住粮价,免得奸商趁机囤粮抬价,坑害百姓。”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另外,待蝗潮稍稍退去,可以给受损的农户发放菜籽、豆种,豆子、芜菁这类作物蝗虫不爱啃食,让百姓抓紧时节补种,尽量补上一部分收成。” 他心里记挂着去年那场大水,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 “去年水患已经让各家损耗巨大,若是今年收成再垮下去,百姓家底就空了。” “往后黄河若是再发水,便是一点抵御的余力都没有了。” “咱们得趁着能补救的时候,帮着百姓把元气补回来。” 魏知府听完,缓缓点头。 “你想得长远,这件事我准了。” “我这就吩咐仓官清点仓粮,备好种子,文书一并下发各县。” 一旁的廖华沉默片刻,也开口附和:“粮价最容易生乱,早做提防是正理……悬赏的钱粮,我会安排吏员登记清楚。” 顾远山拱手谢过,转身又安排人去各村传消息。 赏格一出,不少百姓捕蝗的劲头更足了。 只是他心底清楚,眼下只是救火,想要让归德府缓过这口气,还有不少难关要熬。 …… 前后不过几日,各处捕蝗、拦驱的法子轮番用上。 邻府那边也配合着封堵蝗群来路。 漫天飞蝗渐渐散去,这场蝗灾总算被按住了。 地里青苗虽有折损,好在大部分良田保了下来,整体损失尚在可承受的地步,没有走到全境绝收的地步。 魏知府心里松快,特意在府衙内设了一席便宴,只请了几位府衙同僚。 酒过两巡,魏知府端着酒杯看向顾远山,语气满是赞许。 “子瞻,这次蝗灾能稳住,多亏了你。” 顾远山连忙起身拱手,神色谦逊。 “府尊谬赞,不是远山一人之功,全赖府尊调度钱粮,各县百姓肯出力,还有邻府配合堵截,才堪堪止住蝗祸。” 说完这话,他没有顺势落座,神色郑重,继续拱手请愿:“府尊,眼下蝗事暂歇,可转眼汛期就要来了……” “去年黄河决堤的惨状犹在眼前,晚辈想亲自去黄河各处闸口、险堤踏勘巡查,提前查验堤岸虚实,做好防备。” 魏知府闻言,端酒杯的手顿住,沉默了半晌。 去年洪水漫滩,灾民流离的景象,他哪能忘。 他本是不爱奔波劳苦的性子,可底下有人愿意主动扛这份苦差事,他没有拦阻的道理。 再者,顾远山的岳父方佑程是京里的官员,这份人情,他也要卖上几分。 何况顾远山若是在河工上做出亮眼政绩,上头论功的时候,他这个归德知府,脸上也是有光彩的。 …… 魏知府缓缓点头。 “好,你去吧。” “路上但凡有需要的人手、物料、钱粮,只管向府衙提,我都替你安排。” 一旁的廖华坐在边上,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只抬眼望了顾远山一眼。 顾远山躬身一礼。 “多谢府尊。晚辈定仔细查勘,不敢懈怠,尽量不让去年的水祸重演。” …… 夜色已经落下来,顾远山辞别魏知府,踏着月色回到院中。 方知然正抱着顾宗宁在廊下纳凉,安娘带着女儿在一旁收拾碗筷,小秋安静侍立在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