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70年代以前，香江的测量行，应该叫做【特许测量师事务所】。

这个，可不是我们固有印象中，那种普通的建筑测绘机构，他是香江这个时期，商业银行信贷链条里面，不可缺少的第三方机构。

类似于之前的轻工业进出口，国外买家委托的天祥公证行。

相比于天祥公证行受国外买家委托，对本地厂家验货，然后出具产品质量合格/不合格证明书。

苏恒这家起源测量行，核心资质是港英政府认可，一个叫做物业估值的权利。

具体业务，分作三个部分。

第一，土地、楼宇的实体测量，划定地界，绘制地图；

第二、就是物业估值报告，这个最重要，也是于仲帧与苏恒勾结，今天带来的文书；

第三、就是协助地产公司做收楼、清拆以及建筑工程量的核算。

这是一种半官方半私营的公司，在特殊环境下的特殊产物。

此时，于仲帧取到起源给互联地产，那100块地皮做出来的勘察估值报告。

他当即联系上，之前通过电话的陈总管，二人约见的地方，是一家位于中环的日料店。

中环，毕打街附近，一段唐楼的二楼。

这里有处没有电梯，通过窄窄楼梯上去的日料店，名叫【柳生】！

相比中环随处可见的霓虹招牌，柳生只有一块小小的黑漆木牌挂在门口，刻着日文汉字，如果不是熟客，或不仔细看，极易错过。

于仲帧拾阶而上，推门入内，绕过玄关，面前出现一道用木格纸拉门隔出来的走廊，两边是一个个和式包厢。

走廊上面，挂着橘色纸灯，光线很柔和。

女侍应久子，带着于仲帧，走到一间包厢。

欠身推开拉门，房内已经坐着一名表情严肃、器宇不凡的中年人。

陈越，47岁，沪上闸北人，曾是沪上某位大亨的账房，目前在南粤信托商业银行，任副总经理，兼信贷部总管。

目前南粤信托商业银行，所有大额地产抵押贷款，都需由陈越初审，撰写信贷意见书，交给银行董事会拍板。

看到于仲帧进来，陈越脱下藏青西装外套，掏出一张手帕，擦起细框眼镜：“于先生，你迟到两分钟。”

于仲帧盘膝坐在陈越的对面：“哦~那就对了！我是故意的，我一向喜欢让别人等我！”

这话一出，陈越擦眼镜的动作卡壳了。

好在，就当陈越有气不敢发的时候，久子捧着一只托盘，盘内摆着一只清酒壶、两只猪口杯，躬身走了进来。

她的和服下摆，贴着榻榻米，脚步轻得几乎无声。

女人低头垂眉，将酒具摆上，接着缓缓起身，退出房外，拉上木格门。

陈越收回目光，打开公文包，将一沓文书放到桌上。

于仲帧笑了笑，伸手接过来，同时将刚从苏恒手里拿到的勘察估值报告递了过去。

两人无声交换文书，各自低头翻阅起来。

他们阅读的速度极快，几乎都是一目数行。

大约过去十几分钟，二人都将自己手上的文件翻了一遍。

于仲帧掏出烟盒，敲出一根骆驼递过去。

陈越没有接，他依旧板着脸，摇了摇头：“于先生，我负责银行内部的操作。说服公众、游说港府，这两方面，你得与我配合得好。

5000万港币的贷款审批，在香江任何一家银行，都是属于顶格的贷款档次。

我的信贷意见书，做得再漂亮，也只是给人看的。

董事会批不批，还得让他们感觉到外部压力才行！”

于仲帧缓缓点头：“此事我知道，九龙巴士那边，我明天亲自去谈。

港府的交通事务处，以及工务司署，我也会拿到对应官员的口头背书。

这些前奏吹得差不多了，就是请商业知名人士在商务茶会或者公开场合放风；最后在你们银行内部开会审核贷款期间，我向公众宣布整套计划，用舆论催促你们批款……

时间、节奏，都要配合得好，加上媒体炒作，此事成功的几率，大约有八成以上了。”

陈越推了一下眼镜：“八成足够啦！我需要你提供一份《九龙双几线综合新区开发计划书》，到时候，在银行董事会的汇报会议上，我要用来宣讲。”

于仲帧端起一杯清酒：“陈总管，事成之后，500万港币，会出现在你瑞士银行的账户上。”

陈越谈到这里，终于露出笑容：“别忘记，安排一条船，让我离开香江。”

于仲帧轻声笑道：“放心吧，送你去新加坡，往后，你想去哪个国家都行。”

陈越看着自己起草的信贷意见书，叹了一口气：“说真的，不是被逼无奈，我真是不想，快五十岁的年龄，还要第二次背井离乡。”

于仲帧听后，没有接话，只是帮对方倒上清酒。

陈越的独子在美国留学，不仅开销巨大，还染上一些不良习惯。

他挪用了银行的资金，帮儿子填国外的窟窿，现如今，地产形势大热，南粤信托商业银行展开内查。

他担心事情暴露，才答应当于仲帧的内应，在跑路之前，套一笔大的。

二人吃了一顿日料，于仲帧就与陈越分开。

这一局要做成，琐碎事情可不少，陈越负责银行内部的游说；

于仲帧这边得去九龙巴士总部，商议开发一条巴士专营新路线，用来给这张画饼，增强说服力。

这条巴士专线，还是他们煽动民间舆情，愚弄市民入局的关键性道具。

此时，九龙巴士是由英籍高管负责管理。

这位高管，名叫霍维德，他的工作，就是保证九龙巴士线路正常运营，以及对新路线增设进行初步可行性评估。

后面这一点，霍维德有提交港府运输处审批的义务，却无法单方面拍板的权力。

于仲帧的目的，就是过来九龙巴士总部，说服霍维德，让对方开一份《九龙巴士新专线，内部意向备忘录》。

这份东西，是非正式的批准文件，不过可以放进苏恒的估值报告，作为附录，让陈越拿到银行董事会，增强批款的说服力。

隔日，于仲帧赶赴九龙巴士位于荔枝角的总部。

当于仲帧乘坐的劳斯莱斯银箭，停在九巴总部的停车场。

一众还没轮上出车，待在阴凉处吹牛打屁的九巴司机，纷纷好奇望了过来。

等他们看到，于仲帧带着舒曼走下车，更是窃窃私语，好奇猜测哪个有钱佬，带了这么一个诱人的秘书过来满是柴油和轮胎味的九巴总部。

几分钟后，九龙巴士总经理办公室。

霍维德完全没有大部分英国人在意个人形象，处处刻意端着的绅士姿态。

他今年四十岁，有点地中海，穿着一件深色衬衣，将两个袖口挽到小臂，等到于仲帧，把一张九龙新区规划图挂在展示板。

他就举起一只放大镜，走到图纸前面认真端详着。

于仲帧坐在沙发上，缓缓开口说道：“霍维德先生，我们沪联地产，计划在九龙这片旧区，进行一场超过一百宗物业的巨大改造。

假如我这个计划能够成功，这条巴士专线，将关系到数万居民、几千仓库工人的日常交通以及生活。

所以，我今日过来，是想与你们九龙巴士合作，开辟这条社区专线，票价定为普通巴士车票的半价，惠及未来这片生活区的劳工与普通市民。”

霍维特举着放大镜，右手指尖，缓缓划过于仲帧在地图上标出来的红点。

站远了看，图上两个几字形凑成的一条红线，其实走近去端详，这条巴士专线开出来，可不太容易。

具体落到实地，大量路段，处于狭窄旧街，路面宽度，大大小小。

霍维德愿在九龙巴士，这种呼吸不是机油，就是轮胎橡味的环境上班。

可想而知，这家伙他和大部分过来香江享福的大英绅士不一样。

霍维德是务实派中的务实派，九龙片区，几乎每条巴士线，他都用脚步丈量过的。

因此，看完于仲帧绘出来的这条新巴士线，霍维德就知道，有很多地方，巴士转弯掉头都是做不到。

真要落到实处，不少街道要进行大型改造。这样一来，成本就要比于仲帧评估高得多了。

“于老板，请恕我直言，想让我们九龙巴士开辟这条新巴士线。

第一，我需要确定，能否有稳定的客流，按照你描绘的蓝图，这点，我姑且！勉强！假设！你通过了。

第二，就是要看道路的硬性条件，这一点，我只能说很遗憾，你这条线路途经之处，大多是老旧唐楼，不少地方很狭窄，甚至只能单行车，硬件先天不足！”

于仲帧听完，轻轻拍了拍掌心：“霍维德先生，不愧是香江最熟悉九龙路面的巴士专家。

确实如此，不过，你对道路没有信心，主要从当下情况去判断。

我这套规划，涉及到100块地皮的开发，最少要三五年才能全部实行。

在这期间，我们沪联地产会投入巨资，改造巴士线沿途的路况，修建商业住宅、工业大厦、物流仓储等等设施。

待到成型，这条路线，绝对能达到巴士专线的基本要求。”

霍维特听后，眉头紧皱，走回办公桌后的椅子：“于老板，你这些都是假设，如果不成呢？”

于仲帧赶紧说道：“霍维特先生，如今我想开发这些地皮，凭我目前的资金其实是不足的。

因此，我需要向一家大型商业银行贷款，用地皮抵押资金前来开发。

可想将这一百块地皮盘活，您现在愿不愿意对这条巴士线给出意向，对我来说，至关紧要。

我听人说，您是大英在港绅士里面最务实的一位。

我希望，看在女皇的份上，您帮助一下她在远东的子民。

九龙经济发展，本就不如港岛，如果我这套方案能够成功实施，对九龙的经济发展，不亚于打了一剂强心剂呀。”

霍维特抬头看着图纸：“于先生，你是一个很合格的说客，我不得不说，你说的都很有道理。

假如真让你给办成，那么，对九龙的发展确实很有益。

问题在于，就算九龙巴士有意向配合你开启这条新专线。

港府运输处的审批人员，未必会批准的。

因为你答应半价营运，而九龙巴士运营成本摆在眼前，这个票价，公司必定持续亏损。”

于仲帧眼神一亮，果断掏出自己的筹码：“九龙巴士的亏损，我沪联地产愿意兜底！

如果这次项目能够落地，在接下来的五年内，我沪联地产，每年补贴九龙巴士十万港币。

等到整个商业区，所有商场与仓储区建成，巴士总站以及车辆停放的场地，由我沪联地产无偿拨给九龙巴士使用。

霍维特先生，今日登门，我不需要您出具正式营运的许可，我只求您写一份内部意向的备忘录。

即，九龙巴士原则上，在九龙新区开发成型之后，愿意研究开放这条双几字线路的社区巴士专线。

文件具体措施，全由贵方拟定，我沪联地产保证不改动一字。

假如项目融资失败，这份备忘录自动作废，九龙巴士以及您霍维特先生，无需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对你，以及贵公司来说，这份文件没有半分风险。

我只想用去交给商业银行以及港府的工务司署，佐证我这套项目存在一定的可行性罢了。”

不管中外，凡是坐的椅子，带有公家属性，向来就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霍维特这位九龙巴士总经理同样如此。

假如于仲帧坚持通过一张地图，一个还未落实的线状大型社区，说服他向港府提交新巴士路线开发意见书或者提议，他肯定会拒绝。

可现如今，于仲帧只想要一份内部意向备忘录，那就可以商量商量了。

因为正如于仲帧所言，整件事情，九龙巴士和他不用投入任何资金，也无需承担任何履约的义务，而那份意向文书也可以在措辞上留足退路。

万一事成，九龙巴士可以

连续五年拿到一笔补贴，以及一些免费的停车场。

至于事败，那他可以在意见书上面，补多一条——可惜，沪联地产未能融资成功，导致此意见胎死腹中，这样就将事情揭过去，整件买卖，完全无本。

霍维德沉吟片刻，伸手与于仲帧握了握：“备忘录，我立即安排草拟，但文字上必须写明。

本巴士线路，最终经过港府运输处审批，是否开设，取决于沪联地产有限公司有关九龙道路改造，以及该公司提出新社区总人口入住实际情况而决定，我九龙巴士不做任何通车保证。”

于仲帧听后，暗骂这死洋鬼子真谨慎，占尽便宜，却真一点风险也不肯冒啊。

面上笑容不改，于仲帧与对方握了握手：“霍维特先生的提议非常好，我本人与沪联地产没有异议。

请您尽快开出备忘录，我需要去拜访一些银行家，或者是上流社交达人，借助各方力量，在公开场合上给我这个项目造势。

如此一来，不管是银行融资，或者港府申请，我的阻力会小上许多。”

于仲帧催得急，霍维特反而没怀疑。

因为，他非常清楚九龙目前地价的飙升。

这名沪商太子，连续几个月在九龙疯狂拿地，足足收了一百块地皮。

对方现在资金肯定有压力，急是对的，如果不急，反而存有大问题！

当天下午，霍维特派一名助理，将开具的意见书送到沪联地产总部。

于仲帧收妥文件，带上舒曼，立即赶到远东集团的总部。

他要拜访的第一个人，正是和林昭远私交不错的邱德庚。

此时的邱德庚，名下除了远东银行，他还掌控着远东戏院，以及一部分地产生意。

这会儿的德哥，他的人脉遍布港府以及各级华籍官员，交好在港华商各地区团体。

真·华商巨头！

几分钟后，当邱德庚看到，于仲帧带来的九龙巴士意向备忘录，以及那份厚厚的九龙新区计划书。

这位在生意场上，一向以敢冲敢杀出名的商界大佬，震惊看着面前这个小自己七八岁的沪商太子：“于老弟，你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前段时间，我听人说，你的公司在九龙不停收购地皮，搞得连工业地价上升到每平方尺120块钱。

当时我还在纳闷，你收那么多地皮做什么？

这年头，有专门做住宅地的，也有专攻厂房的，更有专门盖仓库的。

像老弟你公司这样荤素不忌，不管好地坏地，是地就要，我还真的头一次见到。

实不相瞒，我都在考虑，要不要这两天去静园拜访一下令尊。

让于老先生劝劝你，可得悠着点来，别搞到最后资金链断了，闹得灰头土脸，平白丢了他老人家的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