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邱德庚言语之中,看似关心,可隐隐与自家父亲同辈论处,一副将自己当做晚辈的意思。
于仲帧内心暗怒,脸上确实露出笑容:“德哥!我今日冒昧登门,就是想和你谈这些地皮来的!
没错,正常地产公司,通常专攻一个方向。
问题是,那都是港岛这边的地产巨头,人家在地产业经营多年,人脉以及公司地皮储存足够,可以慢慢选择性出击。
可老弟我不一样啊,我开沪联地产的时候,香江的地价,已经升到好高了。
虽然,我看好香江地产的势头,还能持续一两年。可架不住,我的起步比人慢,手头本钱没人多。
德哥,你没看到,我都不敢在中环这边跟那些地产前辈掰手腕,而是躲到九龙这边,捡人家看不上的边角料吗?”
听着于仲帧的自嘲,邱德庚翻着九龙巴士给出的意向备忘录,他的指尖敲在霍维德鬼佬的签名上:“老弟,你也无需妄自菲薄。
半路出家,赶在风头,还能打出这么一个局面,很不容易了哇!
说实话,我算对地产有所了解的,不管是远东银行那边批给地产公司的贷款,还是我自己集团旗下涉及地产版图的业务。
现在每天过我手的,与地产开发有关的文件,没有十份也有八份。
凭你能把东一块、西一块,隔着民居、街道,将上百块零散地皮,用一条巴士线绕行串联起来的想法,已经让我邱某人刮目相看了。”
于仲帧闻言大喜,将厚厚的九龙新区计划书推给邱德庚:“德哥快看快看,老弟我好多想法写在这里呢。
您赏个脸,瞧一瞧。
我自己设想,我这一把,有九成以上的把握,将这个商、住、仓、储一体化的九龙新区给营造出来。”
邱德庚大拇指指肚,划拉一下厚厚的计划书,目光依旧落在于仲帧带来那张九龙地图上:“老弟,计划书我留着慢慢看。
现在我只想问你,这么大的一个盘子,工程自然是海量。
开发的难度,你有没有想过有多难?我换句话来问,你手头的钞票,足够撑得起来吗?”
于仲帧满脸诚恳,递了一根香烟给邱德庚。
邱德庚摆摆手,打开桌上的雪茄盒,捡一根丢给于仲帧,他自己取了一根,掏出雪茄剪点上。
于仲帧收起烟盒,伸手去摸邱德庚扔在桌上的雪茄剪:“资金压力,肯定是有的!
我刚刚也讲了,我手头钞票有限。
连来中环抢官地都不敢,只能去九龙折腾出这么一个盘子。
别说长期投入,就算最开始的起步开发资金,我手头上的钞票也不够了,因此,我决定贷款。”
邱德庚看了一眼于仲帧:“怎么贷?拿你这份意见书和这份计划书来贷?
老弟啊,我不怕直白的告诉你,你有大动作,能够第一个想到德哥我,德哥很开心。
可仅凭这两份东西,你想来谈贷款,还是几百甚至上千万,那绝对行不通的。”
于仲帧用力点头:“文件只是给大伙了解我的想法,我手头一百块地皮是实际存在的,我准备全部打包,当做九龙新区整体,向银行抵押贷款。”
邱德庚眼神一凝,看着于仲帧,缓缓问道:“你想贷多少?”
于仲帧伸出五根手指:“五千万港币。”
邱德庚用力吸了一下雪茄,这个数字可不小。
前些日子,他看好香江房地产的势头,陆陆续续批了几千万贷款出去了。
远东银行目前,实在批不出这么大的一笔钱。
眉头紧锁,看着于仲帧摆在自己面前的计划书,邱德庚缓缓摇头:“老弟,很抱歉,你来晚了一步。
但凡提前一两个月,五千万港币的贷款,远东银行,真能批得出来。
可如今,怕是让你白跑一趟咯。”
于仲帧面露失望,不过,这本来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因为他很清楚,邱德庚对地产贷款放款爽快,香江地产热都热了快一年了。
远东银行自有资金,早就被他放款放得差不多。
五千万,远东银行现在肯定批不出,故而,他今天来找邱德庚,是为了另外一件事,前面那些,不过是抛砖引玉罢了。
适时露出失落的表情,于仲帧无奈叹了一口气:“那可真的很可惜,德哥,如果我这个项目能够做成,整片九龙旧区,会被我盘活七成以上的区域。
到时候,九龙地价绝对又狠狠抬升一截。
您远东集团也有不少九龙物业,一定跟着水涨船高……
这样吧,既然德哥的远东银行目前不趁手,我也不敢劳烦您出资入股。
我只求一件小事,就是三天后的香江工商总会茶会上,德哥你能不能顺口帮小弟我捧个场。
就说,您很看好我这个九龙新区的规划?
有您这句话,我去港府那边,或者去找其他商业银行,不也能多一份信心嘛。
事成之后,沪联地产在红磡那边有一处商业铺面,我愿意盖成戏院,送给德哥拓展旗下的院线。”
借不到钱,要借名吗?
邱德庚内心一突,眯起眼睛,看向于仲帧。
于仲帧满脸真诚,眨眨眼睛,一副老实样看着他。
邱德庚思考了一会儿,今天见面,这小老弟把老底都托出来了,自己借不出钱,如今人家想借点名望去站个台,拒绝也实在说不出口。
唯一有妨碍之处,就是于仲帧所图甚大。
百块地皮同时开发,资金上的压力,明眼人一看就能估摸出来。
这是一场海量的投资,不仅是金钱上的多,还有时间上的长。
要见效,最快也要两三年后,夜长梦多,这种大地产圈开发,什么事都能发生。
自己商海浮沉几十年,半辈子积攒的名望,不能轻易被此人糊弄,绑在对方这场豪赌里啊。
想到这里,邱德庚觉得自己手上这份九龙地图颇为烫手,一旁那叠厚厚的九龙新区计划书,似乎藏着一些自己看不见的隐患。
故而,他敲了敲雪茄烟灰:“于老弟,此事重大,今天时间有限,你的计划书我还没细看。这样!等我看完,过几日,我再给你答复,如何?”
于仲帧见状,眼里闪过一抹失望。
不过他也知道,邱德庚这种大鳄鱼,虽然比其他以狐狸出名的老东西做事豪爽,为人颇具侠气。
可想仅凭这几张画饼,就让对方答应站台,那也是很有难度的。
眼下对方没有直接回绝,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已经是很大的进展了。
笑了笑,于仲帧当即起身告辞,自称要去港府拜访两个相关部门的主管。
邱德庚起身相送,送到电梯门口。
于仲帧突然拉住他的手腕,嘴上不停念叨着,自己好不容易被父亲放出来独当一面,德哥既然与我父认识,便是长辈,可一定要帮忙云云。
邱德庚听于仲帧把自己摆到与于世亭同辈,相当把自己提了半辈,内心自然暗爽,也不好意思挣扎,只能微笑跟着走进电梯。
两人乘着电梯下来,于仲帧一边走向远东总部大门,一边还在念叨着自己如何为难,如何辛苦,终于拿下一百块地……
邱德庚忍着不耐,送都送到大楼门口,只能温言宽慰对方,说等自己看完计划书,假如没有其他问题,一定会帮忙站台之类。
等送于仲帧上了劳斯莱斯银箭,邱德庚转身走回远东大厦,低声嘀咕:“这沪商小龙头,娘们唧唧的,没有奸人远爽利!”
与此同时,暗处有人,用相机,将邱德庚送于仲帧出来,咔咔咔拍了一堆相片。
隔日,几家不知名的报馆,突然刊登多张相片,是于仲帧与邱德庚携手走出远东总部的镜头。
每家报纸配文不同,总体,都往远东集团老总邱德庚,有意与沪联地产合作的话题上去引。
此事一出,香江商界,顿时哗然。
邱德庚第一时间接到于仲帧的电话致歉,说是他被人给盯上,连累德哥等等,并且还说,应该是最近与他在舆论场上用报纸开炮的林昭远所为。
邱德庚在电话里面,宽慰于仲帧几分钟,表示不会因此事,影响双方交情等等。
可当德哥把电话挂了,那脸立即黑了下来:“妈的!耍花枪耍到我老邱的面前来了!
玩这种把戏?若不是看在于世亭的面上,真以为我姓邱的是傻子,能够随便糊弄不成?”
骂完,邱德庚抓起于仲帧昨天送来的计划书,随手扔进垃圾桶里。
过了几分钟,秘书就来通报,说是林昭远提着一斤好茶过来拜访。
“嘿,恶狼跑了,狐狸来了?”邱德庚笑了笑,对着外面喊了一句:“有请。”
同时,邱德庚收起面上的怒火,恢复到平日那副大咧咧的模样。
很快,林昭远带着黎珠进门,后者手里提着一包茶叶。
邱德庚哈哈大笑,上前给了林昭远一个拥抱,然后他故作不满,指着林昭远笑骂起来:“我还以为上次你把户头转出去,就要跟我绝交了呢?
没想到,今天居然送茶来给我。
说说吧,廖创兴的董事当得怎么样?他们那边,没亏待你吧?”
林昭远接过黎珠手上的茶叶,放在茶几上,解开绳索,一副自来熟的模样。
他先将茶包拆开,从抽屉底下摸出茶具。
邱德庚看着林昭远如此作态,他挥挥手,示意两人的秘书出去。
等到黎珠关上房门,林昭远将那几份刊登邱德庚与于仲帧联手的小报丢到茶几上。
邱德庚伸手翻了翻,呵呵一笑:“你知道了?”
林昭远轻轻点头:“最近我跟这位沪上太子闹得不太愉快,他名下两家报馆,整天把我挂在头条上骂。
我自然也要派人盯着他,德哥,这些都是他偷拍你的相片,然后花重金请一些不入流的小报刊登出来的。”
邱德庚走去垃圾桶,将那份于仲帧带来的计划书翻了出来。
眼见远东集团的总裁跑去翻垃圾桶,奸人远忍不住笑出声来。
邱德庚白了他一眼,指着东西说道:“人家昨天就来见我了!
要我在几天后的工商茶会给他站台,我当场没答应,这不,转头就把我给卖了,倒符合他们沪上人的行事风格。”
林昭远嫌弃看着沾上烟灰的计划书,随手丢下:“他来找你借钱了吗?你可千万不能贷给他,这家伙的想法应该是这样……”
无需去看于仲帧的计划书,林昭远就将自己猜测,于仲帧准备用巴士线串联一百块地皮,找家银行贷出巨款,然后坐等银行业或是地产业爆雷,抽身退场的情况与邱德庚讲了一遍。
邱德庚其实昨夜已经看过计划书,加上于仲帧昨天也现场与他讲述,已经去九龙巴士见过霍维德,并且拿到备忘录。
因此他有些意外惊讶看着林昭远:“你小子还真是个人才呀!
我说你小子跟那于仲帧还真是想到一块去了,没错,他确实想要开设一条巴士线,把这些地皮串起来,说要开发一个九龙新区,他准备想找我贷五千万,可我现在远东银行的活钱,哪有那么多?
贷不成,就用言语把我架起来。
我说考虑考虑,结果他拉我下楼,转身捅我一刀。
呵呵,这些小手段,我不放在心上,我关心的是,阿远,你依旧坚信地产业又或者银行业会爆雷吗?
你说他抽贷套取巨款之后,坐等银行业危机到来,抽身跑路,我觉得不太可能吧。
这样一来,他以后还怎么在香江做生意呢?”
林昭远缓缓摇头:“德哥,假如真让这家伙把事情办成,他还真能手脚干净,稳稳上岸。
因为他又不是没有抵押物,到时候直接一个资金链断了,完全可以将一百块地皮抛给批款的银行。
反而是你,你昨天如果答应他出面站台,对外表态看好这个项目。
日后他抽身走了,工商界、港府以及广大市民都会记得,是你当初公开为这个项目背书的。
您不用出钱,可问题是您上半生积累的名望全部付诸东流,远东集团又涉及到戏院院线,肯定受到牵连,一旦四面怀疑你的商业目光,或者是你的动机,后续远东的一些融资或者是商事信用全要受损。
哎,对了,我还没忘记问你,于仲帧让你出来摇旗呐喊,他不会没有表示吧?”
邱德庚哼了一声,缓缓说道:“红磡那边,答应建一家戏院给我。”
林昭远听完当场笑了:“他这项目如果把饼画成,直接找家有五千万批款额度的银行套钱走人,还建什么戏院?他什么都不想建。”
邱德庚看了一眼林昭远:“那就是说,你与于仲帧都不看好地产业的前景哦?”
林昭远淡淡笑道:“我和他虽是对手,可也是不得不佩服这家伙的眼光。
德哥,你就信我一次吧,地产泡沫很快就要到来,到时候九龙大量物业都会承压,有无数的地产公司将会因资金链断裂而破产。
您现在批了那么多款,最好赶紧刹住,并且做好充足准备,多备一点现金,免得到时候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尤其现在,于仲帧又在这热火烹油的期间,丢出这份所谓的九龙新区大计划。
这简直是向油锅里面扔了一颗定时炸弹,将来一爆,威力肯定远超你我想象的。”
眼看林昭远信誓旦旦,昨日于仲帧又人面兽心,邱德庚眉头紧皱,若有所思……
此时,于仲帧已经携带秘书舒曼,来到港府交通事务处,拜访高级行政官怀特先生。
此人职权,专职九龙以及港岛公共交通设备线路的审核,以及交通相关规划咨询。
看着两人带来的那张九龙地图,怀特倚着办公桌前,眼神锐利,用钢笔飞快地在地图上圈出一处处标记。
舒曼有些慌张,看了一眼于仲帧。
于仲帧给了她一记安心的眼神,淡定抽着香烟。
大约十几分钟后,怀特收起钢笔,用大英在岗官员那种特有的疏离语气开了口:“于先生,我需要声明一点,你我此次见面,乃是民间商业规划咨询交流,不属于官方线路的申请,也不纳入政府公务存档。
无论是交通事务处,还是我本人,都不做任何落地承诺以及审批性担保。”
于仲帧轻轻点头:“怀特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今日我谨代表沪联地产,就九龙新区巴士线路专线可行性,进行口头咨询。”
怀特微笑点了点头:“于先生的想法很不错,也很有创造性。
你规划在九龙旧城区,以半价巴士专线串联一百处零散片区住宅、商场以及仓储,此举意在盘活整片民生与商业。可问题是……”
怀特并指点在几字形接壤线路上的迂回曲折处:“我本人不看好这条巴士线路!
因为,道路狭窄、地块零散,所谓的客流,也是在你的假想之中。
目前香江房地产热度极高,想要同时开发一百处地皮,即便你做分期……
呵呵,我依旧想问一下,于先生,你的钞票够吗?”
“如果怀特先生愿意帮我一把,我的钞票绝对是够的。”于仲帧笑了笑,接着,他看着对方:“我只想问,我这套方案,是不是对港府有利?”
怀特认真看着他,最终笑了:“从城市规划逻辑而言,旧区大改造,增设巴士专线,确实符合港府开发九龙的大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