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公馆内,二楼书房。
随着岑文清娓娓道来,岑家兄弟二人,表情都变得十分凝重。
岑家这次,算是被于世亭给算计了,以为对方想要优惠甩个公司给岑家,换取不阻拦于仲帧与狄俊达的交接。
谁知道,于老鬼推了一个烫手山芋过来。
仲恒地产投资公司,只是表面上的诱饵,那12英亩薄扶林荒地,外加推岑文清进怡和置地董事局,才是关键。
尤其于世亭,还将消息放出去,传到长城的耳中,现在消息报到北边,以岑家的立场,只要密电发到香江,不硬着头皮去推进,也是不能的。
“阿爸,要不,直接找周锡禹,12英亩奶牛牧场地皮,我们低价卖回去给他!”岑瑜试探问道。
岑景当即否决,严肃对着弟弟说道:“不行!消息没上报给北边,还有得转圜。现在情报上去了,我们把地皮甩掉,不仅阿爸以及家里这么多年的付出瞬间清零,还有可能引起北边的起疑。”
“那不就是死局了?”岑瑜满脸焦急,愤愤抄起桌上的烟盒,刚准备敲根烟出来,发现是个空盒子,早就被父亲抽光了。
岑景探手入怀,取出一包总督递给弟弟:“也不是死局,但凡是局,就有得破,只是要权衡代价而已。”
说话间,岑景看向父亲岑文清:“阿爸,你将自己关在屋里三两天了,应该也想到一点头绪破局吧?”
岑文清缓缓绕着书房走动,十指插入头发,揉着头皮放松:“确实是有点头绪,就是代价方面的付出,让我下不了最终的决心。”
“您舍不得买仲恒地产那1000万?”岑景双眼微动,看着父亲问道。
岑文清缓缓点头,岑瑜开口附和:“喂,大佬,1000万港币啊,这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这十几年,我们家里一直不上不下,也就阿爸他南下时候,还带了一点家底过来,才能够维持至今的体面。”
“钞票和体面,全没一个岑字大!”岑景冷冷看向弟弟,指着窗外说道:“你从政,我从商,家道一时衰落,怕什么?只要岑公馆那块匾还挂着,岑家就在!
我现在反而担心,阿爸舍不得割肉,导致整个岑家,最终变成华、英双方角力的炮灰!”
“嘶,大佬,1000万啊……”岑瑜捏着鼻梁,满脸肉疼。
壮士断腕的道理,其实在场三人都懂。
可真要认下这么大一笔亏损,岑文清他商海浮沉几十年都下不了决心,更别说选择从政,家庭生活开支,大部分依靠父兄支援的岑瑜了。
“阿爸,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早点下决心,早些找人来接盘,尽快抽身出来,真到北边下密电,你想退都没得退啊。”岑景狠狠瞪了一眼弟弟,认真对着父亲劝道。
岑文清唉了一声,重重叹了一口气:“阿景,你以为为父输不起?
错了,我这两天苦恼的,不是亏不亏1000万的问题。而是仓促之间,我去哪找下家来接这个摊子?
这个人,他必须与家里有关系,事后我们岑家,才不会被怀疑;
霍官泰倒合适,他也有地产公司,可他被英国人盯得老紧,我想把地皮给他,英国人肯定跳出来搞事。
而且,我和他平日里也没交情,人家信不信我还得两说。
所以,这个人在香江,他必须不受英国人的注意才行!”
“确实难办。”岑景低声说道。
这个时候,岑太太敲门进来,提醒父子三人,已经八点钟,该吃饭了,菜都热了三回呢。
三人默契停下讨论,努力挤出笑容,起身下楼吃饭。
另外一边,林昭远坐在客厅,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尽,烟灰很长,有半截掉在地毯上面。
卢雅雯洗浴出来,看他这个样子,就知从公司回来到吃饭过后,一直都在考虑岑文清这件事情。
叫来佣人罗姐收拾地面,卢雅雯冲了一杯花旗参茶,放在林昭远面前:“怎么?还是想不到,该找谁来当这个中间人吗?”
“哦,谢谢。”林昭远闻言回神过来,将烟头丢进烟灰缸,端起参茶喝了一口:“也不是,香江这边,最少有四五个人适合这个角色,我是在考虑,下一步怎么走而已。”
卢雅雯闻言彻底无语了,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这还不简单,留着将来地市回暖,让九龙置地去开发,或者高价卖给中环那几家大地产商,再不行,卖给你岳丈周爵士也可以,总归有得赚。”
林昭远微笑点头,连夸老婆有见地。
可实际上,他心中却想到2年后,香江将有一场动乱。
导火索是九龙新蒲岗一家塑胶花厂,一场很普通的劳资纠纷。
可随着事件逐步升级,最终变成不可控,把华商、银行、地产、长凤新三家影院以及各路社团都卷了进来。
最终,甚至演变出土制炸弹泛滥,伤到许多无辜市民。
那次事件,导致长凤新三家影院代表的力量,被香江市民排斥。
英资、中产、以及老牌华商抛售物业,换取外汇移民,香江楼市跌到谷底。
直到当年10月底,这次的风潮,才逐渐平息。
故而,这次接触岑家,除了那12英亩荒地,还是一个间接表态的机会。
因为,他对那段历史有所研究,所以很清楚,2年后,街面上的土制炸弹有多疯狂。
隔日早上,八点钟。
林昭远前往太平山白加道9号,拜访林景堂。
现在,他已是林家默认的子侄辈,随着林管家进门,也不用在客厅等候,直接上二楼,走进林景堂的书房。
林景堂刚打完一套太极拳,一个人在冲茶。
看到林昭远进来,立即起身,将茶位交给他:“阿远,你来得正好,你来冲,我打多一遍拳。”
“好啊。”林昭远也不客套,上前接过茶壶,一边冲着工夫茶,一边说明来意:“伯父,我收到情报。
于世亭将于仲帧的仲恒地产投资公司,连带那12英亩薄扶林荒地,以1000万港币的底价,卖给沪上轮船同业协会的副会长岑文清。”
将自己对这笔交易的分析,一五一十告知林景堂。
林景堂刚起了一个太极架子,听到这话,果断收了起来。
拉开林昭远对面的圈椅坐下,林景堂很认真听着。
待到林昭远将事情说了一遍,他摸着颔下胡须,眉头皱起:“阿远,那你的想法呢?你是不是想要接触岑文清,去把那12英亩荒地接过来?”
林昭远也不否认,当即点头说道:“伯父,根据我的判断。
现在岑文清可谓是进退两难,对你,我也不用瞒着。
我来香江不久,就带着扁担威那个堂口,开了一条香江到樟林公社的走私航线。
这两年,我往老家运了不少低价的违禁西药,估计林昭远这三个字,不止到了高官都可查了。
也就是说,我有立场上的优势,来解岑文清这个局。”
说话间,林昭远掏出香烟,自己敲了一根叼在嘴上。
他这边刚要点火,林景堂伸出两根手指屈了屈,破天荒朝他讨要香烟。
林昭远有些意外,不过还是赶紧递了一根给对方。
自从过了60岁,林景堂已经很少抽烟,今天破例点了一支,可想而知,林昭远这次想做的事情,在林老狐狸看来,那是相当伤脑筋啊。
林景堂皱着眉,很快抽完,他咳了两声:“阿远,你这个想法,我觉得,时机不太好。
我也不瞒你,家里那边,我也有自己的渠道,能够了解一些情况。
最近这一两个月,我收到的,可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那12英亩荒地,你拿到手,现在也开发不了,不小心,可能将你目前的大好局面葬送进去。
我想劝你,不如把那块咽喉地,也卖给岑家算了。”
看到林昭远想要说话,林景堂抬手将他拦住:“我知你的想法,说实话,大家虽然都在香江谋生,可根还是在老家的。
如果局势稳定,捐钱捐物,援助建设,这些都可以谈。
可要是局面不稳,我劝你,要以保存己身为首要选择。”
林昭远听了轻轻点头:“伯父的担忧,我是能理解的。
可我觉得,现在的局面,还没到伯父设想的境况。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刷脸的机会,也正因为在这个节骨眼,才会显得可贵。”
听到林昭远这话,林景堂再一次抽出一根香烟点上。
这次,林老狐狸右手捏住烟,左手叉在腰,起身在书房来回走动,拧着眉头,苦苦沉思。
再次抽完一根香烟,林景堂看向林昭远:“阿远,那我先问你一个问题,按照你的估算,还有多少时间?”
林昭远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台历,1965年5月2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