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手摔了茶杯,竹篮发赶紧低头,不让脸上的慌张被苏振海看到。
苏振海见状笑而不语,他抖开一把竹扇,自信扇着风。
望着残茶从桌沿滴下,竹篮发内心暗暗叫苦。
三年前,他接了一个帮人藏身的活,谁知,得罪号码帮那边一个老大。
最后任务失败,肉票被对方挖出来。
按江湖规矩,他竹篮发收人钱财,与人消灾,护不住肉票,被打被杀,是他自己没本事,无需喊冤。
而对方抢人过程,也没少修理他,连肋骨都打断了两条。
正常来讲,这件事,也告一段落了。
可那位号码帮的大佬,事后还不肯罢休,放话要他一条腿。
当时,平日称兄道弟的,个个避着他走,生怕沾染上祸事。
最终是苏振海,看在同属九龙十八虎的情面上,出头帮忙斡旋,还掏钱帮他摆酒赔罪,算是消掉这件断腿的祸事。
这份恩情,竹篮发是记在心里的,他也知道,以后肯定要还。
想到此处,竹篮发闷声说道:“记,记得,是十三哥你出手救的我。”
“你记得就好。”苏振海微微一笑,也没逼迫他,漫不经心说道:“大家黄纸兄弟,当然要讲义气,必须守望相互的。
我出手帮你,这几年来,我也没向你提过什么回报,对不对?
今天,我和你打听这个消息,我都没要求,叫你将雇主、肉票都托出来,我只问你一句实在话。我这个要求,不过分的。”
这话一落,竹篮发心脏仿佛被什么揪了一下,突然疼得厉害。
一边是雇主开出的丰厚酬金,以及不能泄密的行规;
另一边是曾经救过自己的十三哥,三年前欠下的人情,人家摆到桌面上谈了,再推迟,那就是忘恩负义,以后在道上是抬不起头的。
权衡再三,竹篮发咬着牙:“十三哥,这单生意,雇主反复叮嘱,不许外人接触肉票,消息一旦走漏,我担不起后果的。”
苏振海见状,缓缓讲道:“阿发,我也没要求你把地址交出来。
我只问你两件事,第一,舒曼在不在你手上?第二,参与这件事,除了你,还有哪些人?”
看到竹篮发没开口,苏振海继续说道:“你跟我说两句实话,三年前的人情,今天就算有着落。
可如果你用你的行规来搪塞我,也好,三年前,帮你解围,算我白费心力,大家兄弟情分,到今天为止。”
这话就说得,就有些重了。
竹篮发藏在桌下的十指紧握成拳,出来混的,但凡摆到明面上,就必须讲恩义两字。
自己欠了救命之恩,临事一直推搪,事情传出去,他在江湖无法立足的。
沉默十几秒,竹篮发抬头看向苏振海,无奈回答道:“没错,人是我负责安顿的。
现在参与看守的人,有好几股,我自己2个手下,鬼手坤、肥波、大鼻林都带了几个人。
三班倒搭伙盯梢,防止肉票跑掉,也防止有人动歪心思。”
苏振海闻言暗喜,忍不住问道:“地点呢?”
“十三哥,你不是说,不问这个吗?”竹篮发惊讶看向苏振海,不停摇头说道:“抱歉抱歉,具体地址我实在不能讲!
十三哥,别的,我都可以坦白,可唯独这一点不行。
要不然,我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假如你真的要向我讨三年前那条腿,你给我一把刀,我现在还给你好了。”
苏振海没继续追问,因为他看出来了,竹篮发已被自己逼到了边缘,再逼下去,对方当场会还自己一条腿,也会通知其他人,把舒曼转移走。
合上折扇,苏振海收起眼中的压迫感,重新恢复见面时的热情:“好,我不问,不问。”
说完,他提起茶壶,帮竹篮发续上茶水:“阿发,我明白你的难处,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三年前那份情谊,你没辜负我。”
竹篮发松了一大口气,一套旧汗衫后面都是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多谢十三哥体谅,我今天跟你讲的话,你可千万不能露出去,否则我金主追责下来,我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放心,我又不是第一天出来混,我懂分寸。”苏振海笑容收起,抄起竹筷说道:“吃东西,吃东西,扯淡几句,我没别的意思。”
紧接着,两人没再提起舒曼这件事,转而谈起江湖上的趣闻。
包厢内的气氛再次回温,可竹篮发心头压着一块巨石,再无刚才的食欲。
半个钟头后,两人起身离开。
竹篮发匆匆下楼,拦下一部黄包车,逃也似的跑了。
苏振海淡淡一笑,坐进戴姆勒轿车,对着驾驶座的牛牯说道:“走,回昭远集团。”
牛牯应了一声,挂挡踩油门,车子飞快启动。
大约半个钟头后,苏振海匆匆走进林昭远的办公室。
他还没来得及坐下,便急忙说道:“林先生,竹篮发松口了,人果然是他亲手安置的。
现在与他合伙做事的,还有我们九龙十八虎里面另外三个人。
分别是排名第十的大鼻林,排名第十二的肥波,以及排名第十四的鬼手坤。
我让他交出藏身的地方,可是竹篮发死守行规,哪怕我用三年前救他的人情施压,他依旧不肯说。”
林昭远吩咐黎珠上茶,从办公桌那边走到沙发去坐下:“既然确定人是在竹篮发的手上,那就够了。
现在,我有两件难事。
要怎么把这个女人抢走?
接到人后,如何转化成实打实的筹码,不能变成一块烫手的山芋?
当初,她主动来投靠我,我就是考虑到跟于世亭握手言和,现在接他宝贝儿子留下的首尾,会重新再起商战,所以才推辞的。
如今,人不能揽到我的手上,否则消息传出去,黄简夫与于世亭两路人马,都会认定我搅他们的局。”
苏振海闻言,眼神一亮:“所以,得找一个分量足够的,既能托得住这份筹码,又不会追溯到您头上的人来接手。”
“错,不是接手,是转手。”林昭远微笑看向苏振海:“这个人得跟我有交情,而且互相信任,类似你我这样有同盟关系,方能够参与进来,共同谋这场局。”
苏振海想了一下,内心已经隐约猜出是谁,他试探问道:“林先生,难道说你想拉洛哥进场?”
林昭远嘿嘿一笑,伸手点了点苏振海:“不愧是海师爷!没错,现在最适合接舒曼的人,就是我们的总华探长雷洛。
洛哥的长子雷家贤,目前在我南粤信托商业银行当经理,算得上是自己人。
有些底,我能跟洛哥互相说开,而他的职位,正好插手这件事。”
苏振海闻言点头称赞:“没错,于世亭已经宣布,是舒曼卷走了他儿子于仲帧一大笔钱,所以他才四处找这个女人。
可以说舒曼是个盗窃犯,既然是罪犯,洛哥身为总华探长,他就能安排警探抓人。”
话音刚落,林昭远与苏振海齐声大笑。
当天下午一点,告示打道湾仔中央警署。
林昭远带着张楚杰笑盈盈走进警署大门,门口岗亭的军装啪的一声敬礼,手还没放下,胸口就被张楚杰塞了一条好彩香烟。
“多谢林先生,多谢张秘书。”军装笑逐颜开,手忙脚乱抱住香烟。
门房正在浇花,看到林昭远,赶紧打招呼,没区别,立即收到一条好彩。
待到走进警署大楼,张楚杰将整箱好彩放在楼下军装头的办公桌上:“分掉,军装组的兄弟一人一条,多的就是你的。”
说完,张楚杰掏出车钥匙递给军装头:“后尾箱还有一箱总督,以及一箱三五,叫两个人抱上二楼,那是便衣队的份。”
军装头点头哈腰,连忙接住钥匙。
林昭远摆了摆手,拦住他想要拍马屁的欲望:“洛哥呢?”
“洛哥在二楼,林先生,您直接走上去右拐,最里面就是总华探长办公室。”军装头赶紧回答。
林昭远嗯了一声,带着张楚杰走上楼梯。
军装头跟着跑出来,吊了一句嗓子:“昭远集团林董派香烟了,军装组每人一条好彩,都到我办公室来领,另外阿水跟我出去搬东西!”
这声喊下,顿时整座大楼纷纷高呼:“多谢林先生!”
林昭远一路微笑,与迎面走来的一众警员点头致意。
待走到雷洛房间,他曲指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雷洛的声音:“进来,门没锁。”
林昭远推门而进,张楚杰喊了一声洛哥,紧接着拍拍怀里的文件包,指指楼上。
雷洛对他挥挥手,林昭远转身关门,张楚杰走去楼上,去疏通鬼佬署长。
招呼林昭远坐下,雷洛无奈叹道:“阿远,我在二楼都能听到你小子进门就大肆派烟,话说,你这又有什么大买卖呀?”
林昭远看到茶几上有一瓶启封的人头马,直接走到雷洛的酒柜,打开取了两只杯子过来:“洛哥,我手里有一桩稳赚无本的买卖,特意来通知你的。”
雷洛不听还好,一听无本的买卖,当场吓了一跳。
他原本伸出去要接酒杯的手,赶紧收了回来:“打住,打住,无本的买卖?你小子有那么好吗?我总觉得你想算计我。”
林昭远啧的一声,十分无辜,指着自己鼻子:“我说洛哥,人与人之间还能不能有点信任?
我有好事,第一个来找你,你居然怀疑我想算计你?
行,你没兴趣,我找颜爷去。”
说完,林昭远酒也不喝了,气冲冲将两只酒杯放到茶几,起身就要走。
雷洛见状上前拉住他的手腕,嘿嘿笑道:“开个玩笑嘛,年轻人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坐,坐下,说说看。”
林昭远嗯了一声,端起酒杯,后背靠着沙发说道:“这可是你叫我说的,等下你自己判断,如果觉得我算计你,你直接说没兴趣,我把机会交给颜爷。”
雷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说说,屁话真多,赶紧讲。”
林昭远压低声音:“下个月十号,沪上商会要开大会,他们有一个元老名叫黄简夫,拉拢了一大帮人马,准备联手逼会长于世亭退位。
现在双方胜负的关键,是一个叫做舒曼的女人。
这女人的手里,攥着于世亭的儿子于仲帧,逼迫三家沪系银行联名举报我南粤信托一项新业务的证据链。
黄简夫准备打着【于仲帧,违反沪商会员独立营商】这个名头向于世亭发难。
我打听到了,这女人被一个绰号竹篮发的人藏在九龙,而竹篮发的背后,就是我刚刚提及的沪商元老黄简夫。”
这话一落,房间静了一下。
雷洛捏着酒杯,脸上笑容慢慢收起:“阿远,我儿子家贤,如今在你的银行当经理。
雷、林两家,都算得上是自己人了。
我说你小子,你能不能做个人啊?
你怎么老想拉我来当枪用呢?
你当我雷洛第一天出来混的吗?
我背后虽然不是潮商商会的大佬,可我是陆丰人,也是潮州帮的,对于商圈里面的斗争也不算是一无所知。
沪商与英国人有来往,现在关乎到商会会长位的争斗。
万一惹到财政司或警务处英国人对我问责,那我就得不偿失了。
我也不怕实话跟你交底,这口黑锅真不小。
别说我一个人扛不住,恐怕连你小子也有麻烦。”
林昭远表情很淡定,听完雷洛的劝诫,缓缓笑道:“洛哥,我哪里是坑你这个自己人啊?
正是因为家贤在我手下当经理,我才第一时间来找你。
没错,这件事确实有风险,可你也得换一个角度来考虑。
舒曼这张牌捏到手上,那沪上商会,谁想做会长,是不是得过你雷洛这一关呢?”
雷洛瞳孔一缩,捏着雪茄抽了一口。
林昭远继续分析:“谁想要当会长,就得求到你头上,让你把那女人以及那些物证处置掉,是不是能够待价而沽?
你可以不收钱嘛,你可以转而收人情的。
正如你讲,沪商这些人和港英上层以及洋行往来密切。
你让他们欠你一份人情,远比钞票值钱。
我相当于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从沪上商会的会长,收割一份重量级的交情,这场买卖,是不是稳赚不赔呢?”
雷洛轻轻点头,眯着眼睛抽着雪茄。
他考虑了几秒,扭头看向林昭远:“奸人远,你有这么好心?这么大一块肥肉,你不自己吃,反而送上门给我,我不信你小子没其他的打算。”
“不谈了,一点信任都没有,还谈个屁呀!”林昭远愤然起身,大步走向房外:“我找颜爷说去,他比你勇,肯定敢梭哈。”
见到林昭远甩手就走,雷洛放下酒杯,赶上前去,抢先一步按住房门:“你看看你,年轻人,脾气这么火爆?
事关重大嘛,我肯定得好好权衡一下。
问你几句话,你就炸起来,你找颜童能干什么?
这种局面是他一个九龙总探长能够参与得了的吗?”
林昭远松开手,摊开双手:“洛哥,实话实说,我确实有私心。
刚刚不是跟你提到黄简夫吗?那人之前给日本人当过狗,又有一个绰号叫做汉奸船王。
如果让他借着舒曼逼退于世亭,那么沪上商会这股与英国人走得近的力量,就会落到这个人的手上。
对我们香江华商整个圈层来说,这不是一件好事。
说句任性点的,从民族感情上,我不愿意看到这个人上位。”
雷洛闻言,神情终于郑重起来,他夹着雪茄抽了一口:“那依你的意思,你想帮于世亭护住位置吗?”
“两条路。”林昭远竖起两根手指:“要么于世亭付出足够的代价,往后收敛锋芒,继续留任;
要么就让另外一位沪商元老,岑文清岑老上位。
岑老在沪商内部威望足够,行事也稳重,他与我也有几分交情,不会像黄简夫那般心思阴毒,为了一个钱字不择手段。”
“岑文清?”雷洛低声沉吟,接着说道:“我听过这个名字,有人告诉我,这个人实力也很强,不过行事很低调。”
互相推心置腹,雷洛心中也有谱了。
从林昭远坐下,他对奸人远的吐槽和质疑,一半是老友式的吐槽,另一半也是暗中试探。
毕竟奸人远可是有前科的,之前可没少给他挖坑。
就算雷家贤在南粤信托当经理,双方有了这层羁绊,关系密切许多,算得上同盟,可对奸人远这小子,提一万个小心都不为过。
眼下,林昭远吐出实情,其实雷洛也觉得,捏住舒曼,不管谁想当沪商商会会长,就得在自己面前走个过场。
收钱也好,收人情也好,只要能把握分寸,这就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权衡完利弊,雷洛吐出一口烟雾:“行,我明白了,事关重大,我得好好掂量。”
林昭远听到这,就知雷老虎已经动心,也不再继续多话:“那行,洛哥,消息我已经递到,你如果决定动手,派人捎句话过来。”
雷洛点头应下,两人坐了一会儿,去找鬼佬署长疏通关系的张楚杰下楼过来。
林昭远起身与雷洛告辞,雷洛亲自送两人下楼。
待到林昭远他们走后,雷洛回到房间,他用了半个钟头的时间,反复复盘林昭远见面所谈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