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首歌唱完。
十万人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 哭声在红色的看台缝隙里蔓延。 眼泪砸在塑料座椅上,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没有人在乎嗓子已经喊哑了。 也没有人在乎脸上的妆容花成了一片黑灰色的泥潭。 大屏幕上的画面定格。 那是十年来,江澈每一次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侧影。 从那个二十岁穿着廉价牛仔外套、在街头吃五块钱煎饼的毛头小子。 到如今单手撕碎欧美文化霸权、坐在千亿帝国王座上的无冕之王。 看台二层。 一个挺着啤酒肚、穿着洗得发白西装的中年男人。 双手死死抓着看台边缘的铁栏杆。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 鼻涕眼泪全糊在胡茬上。 十年前。 他在大学宿舍里,拿着山寨mp3第一次听到那首满是杂音的《残冬》。 那时候他兜里只有下个月的生活费,天天为了找工作在招聘会上被人挤掉皮鞋。 后来他结婚,生子,在职场里被人当孙子使唤,学会了陪笑,学会了低头。 但他手机歌单里置顶的第一首,永远是江澈的歌。 那个男人替他们骂了所有不敢骂的人。 掀了他们所有不敢掀的桌子。 把他们骨子里那点早就被生活磨平的血性,一次又一次地从灰烬里刨出来。 “十年了……” 中年男人抹了一把满脸的凉水,声音抖得像筛糠。 “老子的青春……全在这儿了。” 看台四周。 类似的声音在一道道红色的光圈下炸开。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怀里紧紧抱着一本翻烂了的《三体》。 封底上盖着澈月娱乐第一批全国巡回签售的钢印。 那是她五年前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硬座,跨越两千公里排了整整一天一夜队才拿到的签名。 她看着台上那个弯着腰、大口喘气的男人。 把头埋进书页里,肩膀剧烈地抽搐。 “你别走啊……” 女生哭得喘不上气。 “你走了,以后内娱这帮妖魔鬼怪,谁来收拾啊……” 舞台前排。 苏宇坐在特邀观礼席的正中央。 他手里拿着一罐已经捏扁了的红牛。 两只眼睛红得像刚从煤矿里捞出来。 眼泪顺着他那张平时最注意保养的帅脸上肆无忌惮地流。 把昂贵的高定西装翻领全打湿了。 旁边坐着的老李。 那个写了一辈子情歌、心肠早就硬得像铁石一样的乐坛教父。 此刻摘下了老花镜。 用那双枯瘦、布满老人斑的手掌,捂着脸。 整个人蜷缩在折叠椅里。 发出一阵阵压抑沉闷的抽泣声。 他们太清楚这十年江澈是怎么趟过来的。 那不是什么天降神兵的神话。 那是一身反骨的疯子,踩着无数资本的断肢残臂,把自己的皮肉连着血一块儿撕下来,才给他们这群老骨头和年轻人杀出的一条生路。 这一百首歌。 哪一首不是带着血沫子从嗓子眼里咳出来的? 直播间里的服务器彻底宕机了。 弹幕系统在十分钟前就彻底瘫痪成了一块死灰色的静止画面。 但后台的流量监测室里。 新浪微博的技术主管看着那条早已经击穿物理承载上限、呈九十度垂直向上的监控红线。 双手离开键盘。 整个人靠在转椅上。 任由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 “关了吧。” 主管哑着嗓子对身后的技术员说。 “不用修了。” “全网两亿人在看……修不好的。” 舞台中央。 江澈直起身子。 他随手把耳麦摘了下来。 黑色的塑料耳机外壳上,全是他顺着脸颊淌下来的汗水。 在冷风中散发着蒸腾的白气。 他走到延伸台的边缘。 就那么当着十万人的面。 一屁股坐了下来。 两条长腿从三米多高的舞台边缘垂下去,悬在半空中。 马丁靴的鞋尖轻轻晃荡着。 像十年前他在地下室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啃西瓜一样随意。 江澈低着头。 看着台下第一排那个哭得满脸是黑眼线、连鼻涕都冒出来的年轻姑娘。 嘴角扯了扯。 露出那口熟悉的、带着混不吝味道的白牙。 “哭屁。” 他没用麦克风。 只是动了动嘴唇,用口型无声地骂了一句。 但前排的几百号歌迷全都看懂了。 破涕为笑的声音在内场像涟漪一样散开。 一边抹眼泪,一边跟着笑。 这就是江澈。 死到临头都得嘴贱一句的江老六。 江澈抬起手。 揉了揉自己早已经麻木的声带位置。 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把烧红的碎玻璃。 每一次咽唾沫,都带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他知道自己的声带已经到极限了。 再唱下去,明天可能连话都说不出来。 但他没在乎。 他转过头。 视线越过长长的延伸台,看向主舞台最深处那片一直沉浸在黑暗里的核心区域。 全场十万人的呼吸,在这一秒同时屏住了。 只剩最后一首了。 第一百首。 也是今晚这场告别大戏的终章。 大家都知道这首歌会是什么。 三年前,在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 在那个决定了两个人一生轨迹的破旧巷子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 舞台最深处的阴影里。 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高跟鞋踏地声。 “嗒。” 紧接着。 一道清冷孤绝的白色追光。 像从九天之上笔直垂落的瀑布。 猛地砸在主舞台的正中央。 光柱里。 没有伴舞,没有乐队。 沈清月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十年前他们第一次在星娱练习生教室相遇时、一模一样的白底棉质初恋长裙。 素面朝天。 墨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两侧。 在初冬的夜风中微微拂动。 那张曾经冷艳不可方物、让整个内娱无数富豪名流可望而不可即的天后面庞上。 此刻没有任何脂粉的修饰。 眼眶通红。 两道泪痕在白炽灯的光柱下,亮得刺眼。 她手里拿着一支白色的麦克风。 迈开步子。 一步一步。 踩着十万人死寂的心跳。 从舞台最幽暗的深处。 朝着那个坐在马路牙子一样、晃荡着双腿的男人。 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