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右手里拎着的羊角锤悬在半空。
锤头离那根生锈的二寸铁钉只差半寸。 他没砸下去。 转过脸。 隔着半截坍塌了一半的矮土墙。 看着门缝里探出来的那个光膀子黑瘦老头。 老头手里捏着两颗磨得发亮的木质象棋子,在掌心里盘得“咯哒咯哒”直响。 两只浑浊的眼睛翻着白眼珠子,瞪得溜圆。 江澈眼角抽动了一下。 手腕一松。 “啪嗒”。 铁锤被随手甩在烂泥坑里。 溅起两点发黑的泥浆子。 江澈把嘴里含着的最后一枚铁钉吐在手心,揣回大裤衩口袋里。 两只军绿色的塑料拖鞋在泥地上踩出“吧唧吧唧”的黏腻声。 他慢吞吞地晃荡到了土墙边上。 短裤口袋有些鼓囊。 江澈伸手掏出一盒压瘪了的红塔山。 烟盒角上磨出了白色的纸毛边。 他大拇指顶开烟盖。 弹出一支泛着微黄斑点的过滤嘴香烟。 手越过矮墙头递过去。 “大爷,抽一根润润嗓子。” 江澈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张大爷盯着那根递到鼻尖底下的香烟。 又看了看江澈那张沾着泥点的脸。 老头喉咙动了一下。 手里端着的生铁大茶缸顿在木门板上。 伸出两根满是老茧的干枯手指。 一把把烟抽了过去。 江澈掏出廉价的塑料打火机。 “咔哒”。 火苗蹿起来,被穿堂风吹得剧烈晃动。 老头凑上来点着了。 深深吸了一大口,干瘪的肺管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吐出一团蓝灰色的浓烟。 老头眼角紧绷着的褶子,顺着烟雾散开了一半。 “新来的?” 老头夹着烟,声音还是发沉。 “嗯,刚住下两天。” 江澈趴在土墙顶上,下巴搁在小臂上。 “屋里那洗菜的,是你媳妇?” “对,带个娃,三岁半了。” 老头又嘬了口烟,指了指院子里乱扑腾的三只母鸡。 “下回买竹子找村西头老李,你买这青皮竹全是阴干的,一砸就裂。” 老头把门往后拉了拉。 “上午别敲了,老子睡回笼觉。” 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日子像门前河里的水,不紧不慢地淌过去。 转眼从初夏淌进了深秋。 江澈没回过一次京城。 那张用了好几年的电话卡早就拔了,直接扔在厨房房梁的旧瓦罐里。 公司的事全扔给苏宇折腾。 除了隔半个月去镇上的邮电局打个报平安的长途,外面的花花世界彻底跟他断了线。 他学会了挑水浇粪。 两只木桶装满发酵发臭的大粪水。 压在一根桑木扁担两头。 摇摇晃晃从猪圈挑到菜地。 脚下的塑料拖鞋踩在烂泥田埂里,滑一下就是半截小腿的黑泥。 头一回挑大粪,桶里的肥水晃出来,溅了沈清月一裙子。 沈清月拿着高粱扫帚在院子里追着他打了三圈。 逼着他在井边用凉水冲了三遍才准进堂屋。 除了伺候那两分菜地,就是钓鱼。 村头水库是几十年前修的,岸边全是齐腰深的芦苇荡。 江澈花三十块钱在镇上五金店买了根玻璃钢钓竿。 每天早晨提着个红色塑料桶,里面塞两个干馒头当窝料。 一坐就是大半天。 大太阳把后脖颈晒蜕了一层皮。 水面上的浮漂纹丝不动。 空手而归是常有的事。 江澈脸皮厚,但空着桶回去老被沈清月笑话。 回程路过村道边的水沟。 他就把短裤往上扯扯,跳进泥沟里。 顺手拔两把路边野生的野葱,或者偷掐两把老乡菜地边上的马齿苋。 装模作样扔进桶底。 大摇大摆提着桶进院门。 沈清月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菜刀。 看都不看桶里。 “今天这鱼长得挺像小葱啊,江大钓圣。” 江澈面不改色把野葱扔进洗菜盆。 “水太清,鱼通人性,不咬钩。”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 “今天吃小葱摊鸡蛋,换换口味。” 到了下午两点。 村口高音喇叭放完午间的天气预报。 江澈就熟门熟路了。 手里提着个掉了两根柳条的破马扎。 脚底踩着烂拖鞋,慢悠悠晃进隔壁张大爷的院门。 张大爷是个退休的铁路巡道工,一辈子没成家,脾气又臭又硬。 村里老头没人愿意跟他下棋,嫌他输了爱赖账。 江澈不怕。 两个老六凑一块,那是棋逢对手。 张大爷院里有一张磨平了的石磨盘,当石桌使。 上面用红油漆画着楚河汉界。 时间长了,油漆斑驳,楚河汉界的字迹缺了一大半。 棋子是用杂木旋出来的。 个头比核桃还大一圈。 上面的“车马炮”字迹全磨平了,全靠江澈拿毛笔沾着墨汁重新描上去。 石桌角永远放着那只大号的搪瓷茶缸。 里面泡着两块钱一斤的茉莉花茶碎末。 水色黄褐,上面漂着几片枯烂的茶叶梗。 “吃你的马。” 张大爷伸出枯瘦的手指,抓起一枚木棋子,“啪”地拍在磨盘上。 声音脆生生的。 江澈嘴里咬着半根点燃的烟卷。 眼睛盯着棋盘。 趁着张大爷端茶缸喝水的空当。 江澈左手大拇指一勾。 悄悄把掉进死胡同的红兵往回挪了半格。 张大爷眼皮一翻。 大茶缸子重重顿在石磨盘上。 茶水溅出两滴。 “干什么呢!” 老头把嘴里的茶叶末子“呸”地吐在江澈脚边的泥地里。 “手往哪摸呢!当老子白内障啊!” 江澈脸不红心不跳。 “我拍蚊子呢。你这院子蚊子比蜜蜂还大。” “拍蚊子把兵往后拍?你家小兵会倒车啊?放回去!” 老头伸手去敲江澈的手背。 江澈手腕一缩,躲开了。 “走一步看三步,我这叫战略撤退。” “撤个屁!落子生根!” 这盘残局下了快一个钟头。 太阳偏西,把老枣树的阴影斜斜拉到了磨盘中间。 棋盘上杀得只剩下几只断腿的卒子。 江澈的红帅被逼到了九宫格的最右上角。 但他觉得还有生机。 他把最后一只红车往前推了两步。 “看好了大爷。” 江澈吐出一个烟圈,靠在马扎上抖腿。 “这招叫暗度陈仓。你的老将马上就得挪窝。” 张大爷端起茶缸,抿了一小口苦涩的浓茶。 没说话。 他那双浑浊发黄的老眼里浮起一层嘲弄。 像是老猎户看着自己踩进陷阱里的野兔子。 老头放下茶缸。 大拇指和食指抠住底线藏着的那枚大木棋子。 手臂高高扬起。 在半空里抡了个半圆。 “当——!” 张大爷重重把一枚“黑炮”砸在石桌上,拍出清脆声响,斜眼看江澈:“将!小江啊,你这步臭棋走得,简直没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