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撕开后巷的夜色。
排气管喷出一股青黑色的烟雾。 二手皮卡车碾过潮湿的柏油路面,朝着远离京城的高速口一路扎下去。 后视镜里,鸟巢红色的巨大穹顶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光斑。 最终彻底融进深沉的夜色里。 画面在颠簸的引擎声中慢慢淡去。 转场。 江南水乡。 一座藏在大山褶皱深处的小村落。 清晨五点半。 青灰色的薄雾像一层扯不烂的细纱,贴着碧绿的河面慢慢漂移。 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腥气。 还夹杂着远处农家灶膛里烧稻草冒出来的淡淡柴烟味。 没有喇叭声。 没有刺鼻的汽车尾气。 只有几声清脆的鸟叫,从对岸茂密的竹林深处钻出来。 村子最东头,靠近河滩的位置。 立着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农家院。 没有高门大院的豪奢,只有三间坐北朝南的青砖平房。 房顶覆着暗青色的黛瓦,屋檐下挂着一排黄泥巴糊的燕子窝。 院子正当中,长着一棵两人合抱粗的百年老枣树。 郁郁葱葱的枝叶把大半个院子遮得严严实实。 树底下是一口生铁铸的手压水井,压杆被磨出了油亮的黑色包浆。 院子西角,是用劈开的毛竹竿围起来的一片两分大的小菜地。 里面长着青翠欲滴的油菜,还有几垄刚抽藤的扁豆架子。 沈清月站在手压井旁边。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粗布对襟单衣。 腰上系着一条洗得有些褪色的碎花棉布围裙。 两只袖子高高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脸上没有擦一点粉黛。 长发顺从地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只用一根光滑的木簪固定着。 她左手握住那根有些沉重的生铁压杆。 用力往下压。 “吱扭、吱扭”。 生铁轴承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连着压了四五下。 清冽甘甜的地下泉水猛地从生铁出水口喷涌出来。 “哗啦啦”。 落进地上的大铝盆里,溅了她一裤脚细小的水珠。 沈清月没躲。 她蹲下身,把大半把刚从地里拔下来的水灵青菜按进冷水里。 手指顺着青菜的叶脉搓洗,冲掉根部粘连的黑泥。 井水有些冰凉,刺激得指尖微微泛红。 她眼角挂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没有大舞台上的紧绷,神情舒展平稳。 院子西角,竹篱笆跟前。 江澈正毫无形象地蹲在泥地上。 脚上是一双两块钱买来的军绿色塑料拖鞋,鞋后跟磨偏了一大块。 身上套着那条洗得严重起球的军绿沙滩短裤。 上身一件洗得发灰的老头跨栏背心,后背隐约可见几个磨出来的小破洞。 他嘴里叼着两枚生了锈的二寸铁钉。 右手握着一把木柄生了霉斑的羊角锤。 左手扶着一根断裂的干枯竹竿。 篱笆昨晚被不知哪来的野狗撞塌了一截,露出一个豁口。 江澈从嘴边拔下一枚铁钉。 按在竹竿交叉的地方。 “当、当、当。” 铁锤砸在钉帽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力道有些没收住。 干枯的竹竿太脆,“咔嚓”一声裂开了一条细缝。 江澈眉头一拧。 “啧。” 他把手里的铁锤扔在泥地上,揉了揉发酸的膝盖骨。 “这破竹子,脆得跟饼干一样。” “咯咯咯——!” 一阵清脆得像银铃撞击般的笑声,突然打断了江澈的抱怨。 老枣树底下。 三岁半的江老七像个脱了缰的小羊羔。 脑袋上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用红色毛线系着,随着奔跑一晃一晃。 身上穿着一件印着小鸭子的黄色纯棉背心。 两条小肉腿光溜溜的,连袜子都没套。 两只白胖的小脚丫直接踩在泥地上,脚底板全蹭黑了。 她正猫着腰。 两只胖乎乎的小短手伸在身前,做出抓捕的姿势。 嘴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死死追着院子里三只正在刨食的芦花大母鸡。 “咯!咯!咯!” 母鸡被撵得上蹿下跳。 翅膀扑棱着带起地上的干草屑,掉下两根灰褐色的鸡毛。 在半空里晃晃悠悠地打转。 老七迈着肉乎乎的小短腿,跑得跌跌撞撞。 “别跑!抓大肥!” 奶声奶气的喊声在大清早的院子里分外响亮。 母鸡猛地往左边一拐,钻进了柴火堆底下的窄缝里。 老七收不住脚。 脚底下踩到了一根凸出地面的老枣树树根。 左脚绊右脚。 “啪叽”。 整个人前胸贴地,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圆滚滚的屁股蛋子坐在泥地上,沾了两大块黑土印子。 沈清月洗菜的手猛地停住。 身子一动,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去抱。 江澈在篱笆旁边连头都没抬,只是侧过脸扫了一眼。 “别动,皮实得很。”江澈嘴里咬着另一根铁钉,含糊不清地说。 趴在泥地里的小肉团在土里拱了两下。 小胳膊一撑,自己利索地翻过身来。 两只小胖手里抓着两把湿漉漉的碎草屑。 老七不仅没哭,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抹了一把肉嘟嘟的腮帮子。 在白嫩的脸上抹出三道黑泥印。 咧开嘴,露出嘴里整齐的小白牙。 “咯咯咯”地大笑起来。 小手小脚在地上扑腾两下,一骨碌爬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干草。 转过身,又朝着旁边另一只缩在墙角的大公鸡冲了过去。 沈清月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把洗好的油菜整齐地码在竹簸箕里。 “江老七,穿鞋!” 沈清月冲着院子喊了一声。 “地上全是碎沙子,划破了脚心今天不准吃炖肉!” 老七像是没听见一样。 在院子里光着脚跑得飞快,脚板在夯实的泥地上拍出清脆的“啪啪”声。 江澈在篱笆根底下换了个坐姿。 他伸手把地上的羊角锤重新捡起来。 从地上挑了一根粗壮的新竹竿,抵在豁口处。 重新把嘴里的最后一枚铁钉拔下来按在木头上。 “当!当!当!” 沉闷连续的敲打声在安静的清晨传得很远。 惊得枣树上的两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 隔壁院子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穿着跨栏背心、深蓝色大裤衩、端着大号搪瓷茶缸的干瘦老头探出头来。 老头头发花白杂乱,手里捏着两颗磨得发亮的木质象棋子。 他皱眉看着正蹲在地上砸钉子的江澈。 “喂,新来的,别敲了,吵得老子下不明白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