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拇指和食指紧紧扣着那枚槐木雕的棋子。
红漆描的“马”字,刚刷上去不久,还带着淡淡的松节油味。 悬在半空。 离石磨盘上的九宫格只有三寸高。 动弹不得。 秋风从老枣树的枯枝杈里钻过来。 吹得地上的干泥巴卷起一层细黄灰。 江澈僵坐在破马扎上。 手臂僵硬得像根风干的老树枝。 这只红马,往左跳是蹩马腿,往右跳直接送进黑卒的嘴里。 落不下去。 也收不回来。 张大爷两只手捧着那个磕掉瓷的生铁底大茶缸。 嘴里的烟卷歪在一边。 青灰色的烟雾顺着脸颊往上爬,熏得他那只右眼眯成了一条缝。 老头把茶缸往石磨上一顿。 “当啷”。 生铁底子砸在石头上,震得残局里的两只黑卒晃悠了两下。 张大爷抬起手。 枯瘦的手指头顺着村道笔直地指过去。 指向村口那座挂着五星红旗的红砖平房。 那是村里唯一的村小。 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下课的打铁钟声。 “瞅见没?” 老头清了清嗓子,咳出一口浓痰,侧头“呸”地吐进旁边的野草窝里。 “我那大孙子,张小宝。” “今年刚念二年级,红领巾才戴了半年。” 张大爷斜着眼,眼珠子翻得全是白眼仁。 “就你这破烂阵势,放小宝那儿,他趴在门槛上用脚趾头夹着棋子走。” “三步之内,也能把你这老帅剥得光溜溜。” 老头嘬了一口烟。 烟头上的火星子猛地亮了一下,烧得烟纸滋滋作响。 一口浓烟喷在江澈脑门上。 焦油的苦味冲得人鼻腔发痒。 “小江啊。” 张大爷敲了敲自己的脑壳,发出“咚咚”的闷响。 “你这脑子,平时早上出门是忘在炕头上了吧?” “下盘棋,跟拉磨的瞎驴一样,光知道转圈,半点章法没有。” 江澈咬着牙。 腮帮子两边的咬肌高高鼓起,硬得像两块鹅卵石。 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指骨用力下压,那颗槐木红马被他捏得发出轻微的纤维断裂声。 差点当场碎成木屑。 他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屈辱。 荒唐透顶的屈辱。 他江澈是什么人? 站在好莱坞比弗利山庄的会议室里,一沓全中文剧本摔在桌上。 几个奥斯卡金牌编剧连大气都不敢喘,通宵捧着新华字典掉眼泪。 在洛杉矶斯台普斯中心,一把五十块钱的旧唢呐。 当场把三万洋人吹得灵魂出窍。 写《三体》,一张二向箔把全球物理学家的认知按在地上反复碾压。 凭一己之力把澈月文娱干到三千三百亿美元市值,福布斯榜首的人物。 现在。 在这棵挂着几个干瘪烂枣的破树底下。 被一个穿着漏洞跨栏背心、一个月不洗一次脚的农村退休巡道工。 指着鼻子骂: “脑子不如刚上二年级的大孙子。” 这要是传回京城,苏宇能带着全公司的艺人笑死在办公大楼里。 江澈胸口剧烈起伏。 一口恶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顶得胃管子发疼。 “吱呀——” 矮土墙后面的竹篱笆,突然被推开了一条缝。 沈清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棉麻衬衫,腰里还系着那条洗发白的碎花围裙。 手里端着个粗白瓷海碗。 碗里盛满了刚从后山野树上摘下来的桑葚。 一颗颗有大拇指那么粗,黑得发紫,上面还挂着井水冲洗后的细密水珠。 沈清月把胳膊肘搭在半人高的竹篱笆上。 整个人懒洋洋地靠着。 右手捏起一颗熟透的桑葚,送进嘴里。 红唇微启。 紫黑色的果汁在齿间溅开,染湿了嘴角。 她看着石磨盘边上僵成木雕的江澈。 又看了一眼耀武扬威的张大爷。 “噗嗤”。 一声清脆的笑声,从她嘴里溢了出来。 沈清月整个人笑得花枝乱颤,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头上的木簪子都跟着晃悠。 “大爷。” 沈清月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手指头上沾着紫色的桑葚汁水。 火上浇油。 “您可真是神仙眼力,一眼就看出他的老底了。” 沈清月嚼着桑葚,声音又脆又甜,却像淬了毒的软刀子。 “他平时在家里算账,买两斤五花肉配半斤豆腐。” “超过十以内的加减法,都得背着人偷偷掰手指头算半天。” “就这脑子,您还指望他能看出马后炮呢?” 江澈猛地转过头。 瞪着竹篱笆后头的女人。 眼睛里冒火。 这败家娘们。 不帮着自家男人说话就算了,还跟着外人一起掀自己的老底。 沈清月迎着他的目光,半点不怵。 甚至挑衅地冲他眨了眨那双水汪汪的狐狸眼。 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甜得流蜜的黑桑葚。 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张大爷一听这话,更来劲了。 老头把大茶缸子往地上一放,两只手在大腿上狠狠拍出了“啪啪”的脆响。 笑得满脸老年斑都在放光。 “听见没!小江!” 张大爷笑得直咳嗽,喉咙里呼噜呼噜作响。 “连你媳妇都嫌你笨!” “丢人现眼都丢到炕头上去喽!” 江澈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的火气直接窜上了天灵盖。 忍不了了。 这老六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憋屈。 不把这老头杀得丢盔弃甲,他今晚觉都睡不着。 江澈扬起右手。 那枚捏得快要碎裂的“红马”。 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凶狠的直线。 “啪!!!” 一声爆响。 红马被他狠狠砸进石桌角落那个裂了口的木头棋盒里。 巨大的力道震得整只木盒跳起来半寸高。 里面的断头卒子噼里啪啦散落出来,滚得满地都是。 江澈猛地站起身。 马扎被他的膝盖撞翻在泥地里。 脚下的军绿色塑料拖鞋在地面上用力碾动。 踩得地皮“啪啪”作响。 他指着张大爷那张笑烂了的橘子皮老脸。 咬牙切齿。 声音从后槽牙缝里挤出来,字字带煞。 “大爷,你明早别走。” 江澈扯了扯领口,恶狠狠地撂下狠话。 “洗干净脖子等着。” “我不把你杀得叫爷爷我不姓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