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日，天还没亮透。

院子里灯火通明，丫鬟仆从们进进出出，把最后几口箱笼抬上马车。母亲站在廊下，手里拿着清单，一项一项地核对，不放过任何一处疏漏。

大哥站在大门口，一身靛蓝色的直裰，腰间束着墨色革带，比平时多了几分肃然。他手里拿着行路事项清单，一项一项地核对着马匹、车辆、随从人数，不时抬头看看正在装车的仆从，眉头微皱。

二哥和锦云也早早收拾妥当。二哥穿着一件宝蓝色的新袍子，腰间束着墨色革带，整个人精神了许多。他站在院子里，指挥着下人把几只大箱笼抬上马车，嘴里念叨着“这个放车上”“那个别压坏了”。锦云在一旁帮着清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一项一项地勾画，偶尔抬头看二哥一眼，嘴角带着笑意。

“锦云，你那箱书放好了没有？”二哥回头问。

“放好了。”锦云头也没抬，笔尖在本子上点了点，“你的茶叶也带了，别惦记。”

二哥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又去忙别的了。

父亲最后从正厅出来，换了一身石青色的暗纹直裰，腰间系着白玉带钩，面容肃穆，眉宇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舒展。他站在台阶上，环顾了一圈院子——桂花树的新叶绿得发亮，廊下的红灯笼还没摘，台阶上放着几盆母亲养的兰花。他的目光从每一件东西上慢慢滑过，像是在告别。

他忽然转过身，朝着正厅的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那扇门他进出了无数次，从初到时的忐忑，到如今终于成行的笃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晨光从东边铺过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鬓边的几根白发照得发亮。

母亲从马车那边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

“鹤亭。”她轻声唤了一句。

父亲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抬起手，摸了摸门框上的木纹，指腹从粗糙的木纹上滑过。

“走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马车，没有再回头。

母亲扶着翠儿的手上了马车，我跟在后面，踩着脚踏也爬了上去。大嫂抱着沈昭，和锦云跟在后面陆续上了马车。

路边还站着五六个人，都是父亲在宜州的同僚，穿着官袍，有的还带着家眷。最前面的是陈大人——书瑶的父亲，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官袍，神色庄重，朝父亲拱手行礼。旁边是州衙的刘同知，一个瘦高的中年人。还有几位我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站在后面，有的拱手，有的点头。

父亲走到他们面前。陈大人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沈兄，此去京城，一路珍重。这几年共事，承蒙关照。”父亲拱了拱手，语气不咸不淡：“陈兄客气。这些年，也多亏你帮衬。”

刘同知上前，将手中拿着的一个锦盒递过去：“沈大人，这是衙门里同僚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笑纳。”父亲看了那锦盒一眼，没有接，只是摆了摆手：“心意领了。诸位在宜州好好当差，便是对我最好的饯行。”刘同知讪讪地收回了手。

陈大人又带着夫人和书瑶走到马车旁，朝母亲拱了拱手。“嫂夫人，一路顺风。”

母亲掀开车帘，点了点头。“多谢陈大人这些年对鹤亭的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