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顾寒清又去了一趟小径拐角。
一夜过去,枣树还是昨天刚种下去的样子,根边的泥比旁处黑一些。她蹲下去,把一截被风吹到根边的枯草拈走。
“就一晚上,你还指望它长起来啊?”李夜白问。
“我看它歪没歪。”她站起来,“走吧,剑已经带了。”
李夜白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顾寒清在前面乐了:“谁刚才笑我来着?”
……
林七和刘千面在京城机场与他们会合。四人登了机。午后,舷窗底下只剩起伏的砾地,李夜白看见了黑沙城。沙尘中露出一段漆黑的钢墙,墙根下有几辆等着进城的货车,风把蒙货的篷布吹得鼓起来,又压下去。
飞机在城外降落,四人换乘营里来接的车。从北门进去,一边是卸货的车道,一边是旧营的围墙。车过减速带,铁门里有人正拿着刷子往甲片缝里扫沙。李夜白从窗边看过去,一眼就认出了刘千面发过来的照片里那排旧木桩。
“照片上堆着的甲,都修好了?”
“能修的拿去换带子、换甲片。裂透了的没往回凑,另给了新的。”替他打理寒夜商行的刘千面从前排转过身,“白先生,新甲试过两回,甲本身没事。就是有几件的带扣咬不紧。站着验甲瞧不出来,跑两圈就松了。您待会儿亲自看看,别光听仓库的人说够用。”
“你倒把话说在前头了。”
“买的时候是我签的字,真坏了我还得再签一次。”刘千面自己也笑了,“我巴不得它能再穿十年。”
车贴着围墙,经过下渊海的岗亭。李夜白往外跑的这些日子,契约兽影煞一直留在黑沙,替他守着地下两千米的渊海熔炉。既然到了炉道口,他便循着契约唤了一声,借它的眼睛看了看。
岩壁上跳着炉火的红光。一双暗紫的前爪在石地上撑了撑,那头龙蜥要起来了。
“我回来了。”李夜白把念头递过去,“趴着吧。”
他收回视线。车已经停了,顾寒清替他扶着车门,他一低头便迎着风下了车。
操场上,几个护卫正把担架往车上抬。担架上裹着一卷棉被,里头塞的是沙袋。带队的老兵不跟着抬,独自站在车尾往下看。他右手戴着旧皮手套,食指上缝了块颜色更深的皮,正一下下敲着车板。
“把人放下来。”他说。
担架重新落到地上。一个年轻护卫忍不住道:“班长,再往上一抬就进去了。”
“我看见了。前头是上去了,后头俩人的肩带还勾着。万一有一个腾手去解,担架上要真躺着个人,你让他往哪儿滚?”
那年轻人摸到背后,果然有根带子被身边的人勾住了。他耳朵一下红了,转身和同伴把带子理顺,又去抬另一头。
李夜白在坡底看他们再来一趟。护卫中有人一只手就能把那卷沙袋扛起来,轮到在担架上抬它,还是得等脚边的人都站稳。第二回没人摔东西,车板才响了一声,担架已经平平地送进去了。
顾寒清走过去,指指车尾那段水泥坡:“北边不全是这种地。你们在冰上也试过没有?”
老班长从车尾下来,往旁边让了一步:“顾少将,冬天练过。现在城里还真找不出这么长一块冰。”
“那就试一次。人都下去,先站到坡外边。”
等坡上空了,顾寒清在水泥地上一按。寒气贴着地往上走,从她指尖到车尾,灰扑扑的坡面一点点亮了起来。日头还在,人站在坡下,已经能看见鼻尖呼出的白气。
老班长拉低帽檐,招手叫人过来。林七在坡旁看了一会儿,抬起余烬,用刀鞘把车旁那块碍脚的垫木拨开。年轻护卫抬后头。这回,他等旁边的人踩稳了,才一起迈步。
到车边时,担架比上一趟慢了许多。最后一段坡最陡,末尾那个年轻护卫靴底往下溜了半步,旁边没抬担架的人伸手托住了他的背。沙袋不曾落地。担架送上车,几个人扶着车板喘气。有人笑了一声,其余人也跟着笑了。
老班长拍了一下车板:“记住刚才是谁扶的你。再来一趟,你跟他换个位置。”
李夜白看着他挥手叫人,想起照片上那几个站在墙根练步的人。
“这班长以前在哪儿?”
“在寒夜跟车,冷天里跑过北边的货。后来营里要人,才把他调回来。”刘千面说,“这种人我能再给您凑出百来个。再多,库房、车队和夜里巡城的岗就都得抽人了。真要使,您得告诉我,是让他们去撑场面,还是办什么事。”
顾寒清看了眼刚响的终端:“军部的消息。夜白,屋里说。林少校,你也来。”
刘千面示意他们先去:“白先生,我留这儿跟班长对对轮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