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房里有一张靠窗的旧桌,玻璃打过补丁,从里面也听得见外头的人喊换手。
顾寒清把终端放在桌上,调出几张照片。头一张拍的是山坳,能看出有车在坡下掉头。她划到第二张,将画面放大。铁栏后挤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正抬头,脸瘦得快认不出了。
“是白盐湖那一仗失踪的人。”她说,“军部拿旧照比过。这几张里认出了三个。”
李夜白盯着那张脸。他记得议事厅里沈钧说过,被兽庭拖走的人里,还有一千一百多个活着。兽庭那时放过话,迦楼死在京城,就把那些人拿去喂兽。后来京城真发了迦楼的死讯,可这三个人还活着。
“什么时候拍的?”
“昨天。在山口东边,他们关人的地方。”顾寒清指了指上一张照片,“这几日前线往前推,兽庭开始备车了。真要把这批人往北转,出山坳就得经过谷口那个补给站。他们平时就在那儿换车补粮。再往里走是兽庭腹地,到时候想接人,比现在难得多。”
“剩下的人呢?”
“还说不准。照片只拍到这一角。”
隔着一堵墙,有人叫了一声抬腿,紧跟着传来靴底蹭过冰面的响动。李夜白低头看着照片。认出来的人,底下都标了姓名。那回兽庭拿这批人的命逼大夏交人,议事厅里连一张他们的近照都没有。现在他看得清楚,铁栏上搭着一只手,手腕细得一把就能攥住。他心里有股火,忽然很想把那几根铁条给拽开。
“傅帅准备打哪里?”
“山口和谷口的补给站。兽庭往这一带前线送粮、送人,都要过那儿。军部已经在调兵了,把那条路夺下来,北边这一翼就能往前推。”顾寒清把照片缩回原样,“主力会从南边打。可真打起来,炮也响、人也跑。谁去找这批人,找到以后又怎么带出来,得事先安排。”
林七往桌边走了一步:“等南面打起来,我和她可以进去。东面得先有条能把人送出来的路。”
“送到能过车的地方,剩下的交给我。”李夜白把终端推回顾寒清面前,“黑沙出一队人,搬伤员、护送能走的。车和军医得跟军部要。军方对付主路的强敌,咱们得防着有人追出来。到时候让抬担架的接着抬,追兵我来挡。”
顾寒清看着他:“你准备自己守接人的地方?你那火可还点不得。”
烬火能烧穿别人的护体源能,可他的魂伤经不起再点一次。他也真想跟寒清、林七好好打一轮,看看自己的源能和刀法经得住几招。
“我知道。”李夜白迎着她的目光,“我还有七阶的身手。这回去北边,谁要往接人的车上扑,先过我这一关。”
顾寒清拉过椅子坐下:“你去挑人,我在这儿把方案报上去。军部回话之前,咱们先在营里练。”
她拿起终端,又抬眼道:“还有,别忘了你跟我约的那场。我得先看看,你这个七阶不用火能挡住什么。”
“你来就是。”李夜白说完,自己先笑了。
林七伸手去推门。李夜白在意识里叫住了他:“真打起来,你先照你们那边的情形做决定。接到人,告诉我一声。”
“行。你那边有变化,也叫我。”林七的声音直接在他心里响起。门开了,林七给换班的护卫让了让路,嘴都没张过一下。
到了操场,两人便分了路。林七去坡底照看还在练的护卫,李夜白往车尾走。老班长正挨着刘千面看轮值表,手里捏着摘下来的旧手套。
“北边有趟活,愿不愿意带队?”李夜白在车旁停下。
老班长抬起头:“是跟车,还是打仗?”
“去接一批被俘的兵。关了这么久,有人怕是走不动了,也可能有追兵。车和军医正在谈,咱们先把能抬、能护的挑出来。”
老班长把手套戴好,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拉平。他看了一眼场上那个方才打滑的年轻人,问:“人我自己挑?上冰脚滑是小事,我要肯回过身扶人的。”
“你挑。先挑一百来个。守门的、跟车的、看仓的照常轮值。哪一班出了缺就来找我,别空着岗上路。”
老班长答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接到了,能等他们都上车再走吧?”
“你只管把人往车上送。”李夜白说,“我跟最后一辆车走。”
老班长从腰间拔出对讲机,声音比刚才敲车板时还响:“刚才上坡的都回来!得再练一回,这次担架上躺人!”
刘千面在旁边听完,拿出终端:“那我把能抽的班次给他。寒夜的钱有一笔正好能先垫上,您看,是先补甲还是先补药?”
“能用的甲就留着穿,贴身的带子按人换。先把药和担架拿出来,练也用真东西。你留在这儿把车、人和钱接好,新产线的那份照旧。”
刘千面拨了个电话叫库房送货,自己先到围墙边等着。没过多久,车便开到了。几个等换班的护卫上前去卸,新担架从篷布底下一副一副露出来。
风还在吹,车边几个人迎着沙子大声问该往哪儿搬。李夜白抬手指了指操场,自己也上去接了一副。新带子底下还带着一股皮革味。他掂了掂,笑了起来。
上回药车过桥,他在京城,借的是雷震的眼睛。这回,他要带黑沙的人去。等把白盐湖的兵接回来,这支队伍还得接着练。往后去接爸妈,去夺那具连着苏青木心跳的骸,他和几个分身得打得进去,也得有人接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