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浸透纺织厂家属院,晚风习习,吹得院边树枝轻轻摇曳。
家家户户灯火温馨,饭菜香气萦绕,唯独苏清鸢这一方小院,死寂又狼藉。
歪斜撬动的木门、院地上清晰的陌生黄泥脚印、屋内被翻得底朝天的柜子抽屉……
整整半年省吃俭用攒下的三十二块现金全数消失,各类稀缺布票、粮票、煤油票一张不剩。
好好一个家,被人恶意洗劫一空。
苏清鸢立在满地凌乱之间,指尖微微发颤,心底压着难以言喻的无力与愤懑。
不用查、不用想。
除了刚被工厂开除、心理扭曲变态、扬言要让她们母女永无宁日的林薇薇,再无旁人。
白日车间当众发疯,抬手推搡恐吓六岁孩童,出言恶毒、毫无底线。
派出所碍于条例,仅仅口头教育、罚款五元,轻飘飘一笔带过。
这般不痛不痒的惩罚,哪里能压住她心底滔天的怨毒?
反倒助长了她的嚣张气焰,让她笃定孤儿寡母无人撑腰、任人拿捏,转头就趁夜色无人,上门偷窃报复,手段阴私卑劣至极。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转头温柔看向身侧的女儿:“安安,你乖乖待在屋里,锁好门,谁敲门都不要开,妈妈去派出所报案。”
连日风波不断,构陷、污蔑、当众欺凌、入室盗窃,层层加码。
她孤身一人带着孩子在家属院打拼,无亲无故、无人依靠,所有风雨只能自己咬牙扛着。
可再能扛,终究是一介弱女子,面对这般不择手段的疯妇,也难免心力交瘁。
苏念安乖巧点头,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漆黑透亮的眸子沉着冷静,远超同龄孩童的通透与警惕。
她小脸看似温顺乖巧,眼底却藏着一抹极淡的冷冽与算计。
林薇薇这点龌龊手段,在她眼里幼稚又可笑。
只是母亲心软内敛,不懂人心险恶,才会屡屡受欺。
就在苏清鸢准备锁门外出的瞬间——
院外夜色深处,传来一阵沉稳规整、落地铿锵的脚步声。
步伐不急不缓,节律严明,是常年身处军营、刻入骨髓的军人步态,和家属院闲散拖沓的邻里脚步截然不同。
下一瞬,一道挺拔巍峨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院门口。
男人一身笔挺深色常服,肩线宽阔硬朗,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冷冽刚毅,周身裹挟着军人独有的肃杀威严与凛然正气。
是京城军区特战旅副旅长,秦凌天。
他此次公差归乡,难得抽空探亲,是时隔六年,第一次踏入这方小院。
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亲眼见到自己的亲生女儿。
他左手提着一只沉甸甸的军绿色帆布手提包,里面满满当当装着他从京城带回的稀缺物件:精细奶糖、罐装麦乳精、细面饼干、崭新的碎花的确良布料,还有几样寻常人家根本见不到的滋补干货。
六年缺席,六年亏欠。
他从未尽过一日父亲的责任,心中愧疚堆积如山,初次登门,便把能想到的、能带来的最好东西,尽数带来。
秦凌天原本沉稳淡然的目光,在扫过院内狼藉的瞬间,骤然彻底沉冷。
撬动变形的门栓、陌生的泥印、屋内翻空的抽屉、散落满地的碎布杂物……
眼底温情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军人雷霆震怒的寒芒。
有人,敢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肆意糟践他的家,欺凌他的妻儿!
六年不归,不是放任她们受人欺辱!
屋内,苏清鸢抬头望见门口人影,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四目相对,晚风凝滞。
时隔六年杳无音信,他一身荣光、气度凛然,堂堂正正立于门前。
而她和孩子,却在最狼狈、最落魄、家被人掏空的这一刻,与他重逢。
心头五味杂陈,酸涩、委屈、猝不及防,层层翻涌。
这时,一旁的苏念安轻轻抬眸。
小丫头眉眼弯弯,瞬间收起所有冷静腹黑,换上一副天真软糯、懵懂乖巧的孩童模样。
她年纪最小,却最通透。
眼前这个气场强大、身姿挺拔的陌生男人,不用想也猜到七八分。
这就是她那位从未露面、传说在京城身居高位的亲生父亲。
六年不管不问,今日突然登门,还提着满满一袋高级礼品,摆明了是愧疚、是补偿。
苏念安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狡黠算计,转瞬即逝,脸上只剩纯良无害。
她迈着小短腿,主动上前两步,软软糯糯开口:“叔叔好。”
声音清甜乖巧,眼神干净懵懂,任谁看了,都只当是个胆小温顺的小丫头。
可只有她自己心里门清。
天降靠山,还是大官级别的硬核靠山。
不薅白不薅!
六年空白父爱,六年无人撑腰,今天一次性,连本带利讨回来!
秦凌天眼看着眼前粉雕玉琢、乖巧软糯的小丫头,心脏猛地一缩。
这就是他的女儿,苏念安。
眉眼像他,灵气却随了苏清鸢,小小年纪安静懂事,让人愈发愧疚心疼。
他放软冷峻的眉眼,缓步走入院内,将沉甸甸的礼品袋递过去,声音不自觉放轻:“第一次见你,给你带的小东西。”
袋口一开,香甜的奶味、精致的干货香气扑面而来。
麦乳精、精致糖果、崭新布料、高级点心,随便一样,都是七零年代有钱都难买到的稀缺货。
苏清鸢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