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善衡闭上眼睛,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这位撑了恒生半个世纪的老人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里透出一股决绝。 “老梁,别吵了。” 何善衡站起身,冲着林轩点了点头。 “阿轩说得在理,肥水不流外人田,恒生交到阿炎兄儿子手里,总比在洋鬼子手里强!” 何添也跟着起身拍了拍梁植伟的肩膀:“老梁,签吧。再磨蹭下去明天上午十一点,咱们就真的没办法。” 梁植伟最终泄了气:“行!我签!不过阿轩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明天沈弼找上门的时候,你可不许躲在后头,得替咱们几个老家伙把场子找回来!” “放心吧梁叔。” 林轩起身走向别墅客厅,随手拿起电话拨号。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何朝琼的声音。 “阿琼,别吃月饼了。马上通知律师团、老何,还有陈锋,半小时后在德辅道中恒生银行总行集合。” “告诉老何,把这礼拜收上来的所有港币全部装车,另外帮我接通渣打银行理查德的电话,今晚有笔两亿美金的现汇买卖,要跟他当面谈!” 挂断客厅里的座机电话,林轩抓起玄关衣架上的西装外套。 偏厅的门缝探出个小脑袋,三岁的林立大眼睛直勾勾盯着老爸。 “爸爸,你晚上不陪我提灯笼了?” 钟初红系着围裙走出来。 “外头这会乱糟糟的,大过节的往中环跑,晚上还回来吃宵夜不?” “不回了,今晚估计得在德辅道那边熬通宵。”林轩弯腰摸了摸林立,“灯笼让妈妈陪你提,明天爸给你带个金库当玩具。” “金库能吃吗?”林立眨巴着眼。 “不能吃,但能买一屋子蜘蛛侠面具。” 陈玉恋抱着小儿子林宇从楼梯口走下来,没多问生意上的事,只是把一个装满热姜茶的保温杯塞进林轩手里。 “夜里海风凉,你胃不好,少喝点冰水,记得垫垫肚子。” 要不说家里有这两个贴心人舒坦呢。 林轩接过保温杯,大步走出门廊。 院子外头,两辆黑色平治轿车已经准备就绪。何善衡和何添正站在车门边上等他,梁植伟则背着手在旁边来回踱步。 见到林轩出来,梁植伟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好意思再摆长辈的架子。 “阿轩,你刚在电话里说找渣打的理查德?” “渣打和汇丰虽然不对付,可这节骨眼上全港都在闹钱荒,洋人精得跟猴似的,他肯把港币拿出来?” “梁叔,洋人不是精,是贪。”林轩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冲后排的三位元老偏了下头,“只要给的肉够肥,还能顺带踩沈弼一脚,理查德连夜游过维多利亚港都乐意。” 老吴踩下油门,平治车队驶出深水湾,沿着海滨公路直奔中环。 今晚是中秋节,往年这时候,皇后大道和德辅道中早就挂满了彩灯,酒楼里坐满了人。 可今年整条中环主干道冷冷清清。 平治车刚拐过街角,车灯就照见了铁闸门外排起的长队。少说有三四百号街坊,扛着折叠帆布凳,手里拎着暖水壶,有的干脆在地上铺张旧报纸,全家老小围坐在一起啃月饼。 这哪是过中秋,分明是把银行门口当成了春运火车站。 “听说没?九龙城那边的分行下午三点就没钱发了!明天上午十点一过,恒生铁定倒闭!” “早知道前天我就该把定期全取出来,哪怕去佳艺百货搬两百袋泰国香米回家堆着,也比攥着存折强啊!” “可不是嘛,也就林轩那个靓仔厚道,全城都在涨价,佳艺百货愣是按原价卖。我下午去买了一箱午餐肉,还送了两块月饼呢。” 后排座上,梁植伟隔着车窗瞪着外头那群人。 “这帮见风使舵的刁民!平时存钱吃咱们高息的时候一口一个恒生稳当,如今听了两句谣言,中秋节跑来堵门!” “梁叔,这话你可别往外说,人家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几万块棺材本,电视里天天放港纸要贬值,换了是你,你也扛着折凳来排队。” 老吴很机灵,没往正门挤,把车拐进了大楼侧面的地下货运通道。 卷帘门早就打开了,陈锋带着二十多名安保人员守在通道口,把闻风过来的几个小报狗仔拦在了警戒线外。 刚乘电梯上到顶楼董事局会议室,里头已经坐满了一屋子人。 何朝琼手里捏着一沓财务报表,正跟佳艺法务周律师核对条款,老何桌面上摊着几本账册。 而在会议室最里面,一个洋人正端着杯红酒来回晃悠。 他身上还穿着参加游艇派对的白色礼服,领结歪在一边,看着颇有几分滑稽。 正是渣打银行香江区大班,理查德。 见林轩推门进来,理查德放下酒杯迎上前,操着一口带着洋腔的粤语。 “林,中秋把我从游艇上叫回来,你最好真的有两亿美金的生意跟我谈,不然我太太今晚非得把我的高尔夫球杆全折断不可。” “理查德,别急着心疼你的球杆。”林轩请众人落座,切入正题,“先让老何报一下咱们的情况。” 老何推了推眼镜,抓起报表站起身。 “林生,这些天佳艺百货全港一百一十四家分店,加上九十六家戏院票房回款,一共收回了五亿四千万港币现钞,随时能拉过来。” 何善衡和何添听得眼皮跳。 单靠卖米卖油卖衣服放电影,竟然吸干了全城五亿四千万的现钞!难怪这几天全港银行闹钱荒,合着老百姓从银行柜台提出来的钱,绕了一圈全流进这小子的口袋里了! 林轩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账册,目光转向理查德。 “我今晚要往恒生金库里塞二十亿港币现钞。我手里有五亿四千万,还差十五亿。” 理查德嘴角撇了撇,摊开两只手。 “林生,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现在全港都在挤兑,我们渣打金库里的港币现钞也很紧张。十五亿现钞,我凭什么把救命的现钞借给恒生?” 梁植伟忍不住插嘴:“理查德,我们恒生手里有几百亿的优质按揭资产,绝不会赖账的!” “抱歉,梁先生。”理查德耸了耸肩,根本不买账,“汇丰是恒生的大股东。恒生撑不住了,该掏钱的是沈弼,不是我渣打。我可没兴趣帮我的死对头擦屁股。” 这话虽然刺耳,却句句戳在痛处。 恒生姓了半个汇丰的姓,渣打凭什么拿钱去救汇丰的子公司? 林轩不急不躁,从何朝琼手里接过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股权认购意向书,顺手推到了理查德面前。 “理查德,你先看看这份东西,再决定要不要帮沈弼擦屁股。” 理查德带着几分狐疑低头扫了两眼。 起初他还漫不经心,可看到“定向增发百分之六十新股”和“佳艺控股全额认购”两行字时,他愣了一下。 “上帝啊……”理查德把意向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林生,你这是要把汇丰的股份稀释到百分之三十一?要从沈弼手里把恒生抢过来?” “谈不上抢,沈弼趁火打劫,想用五亿贬值港纸吞掉恒生全部家底。三位叔伯看不过眼,决定把恒生交回华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