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沈泠姒往日一贯的行事风格,但凡有人胆敢私自触碰、损毁她的东西,她纵然不会长久记仇,也必定会出手惩戒,不闹得对方脱层皮绝不罢休。可此刻她神色松弛淡然,非但没有半分动怒的迹象,眉眼间反倒萦绕着一丝淡淡的期待,仿佛正等着幕后之人主动露出马脚。
沈泠姒抬手,从背包内侧隐秘夹层里缓缓摸出一张大半已经焦黑卷曲的黄符。
这正是她先前暗中安置在沈绾房间、用来监控动静的通灵纸鹤对应的母符。纸鹤一旦遭遇损毁,母符便会同步自燃,并且会留存下纸鹤消亡前最后捕捉到的画面。
她将焦黑符纸稳稳置于掌心,指尖轻轻在符面一拂而过。
一缕浅淡朦胧的光影自焦符表面悠悠浮起,在半空凝结成一段转瞬即逝的清晰画面:
一名身着沈家佣人制服的身影,熟门熟路推开沈绾的房门,步履从容毫无慌乱,显然早有预谋。对方目光一扫便精准锁定了藏在角落的通灵纸鹤,上前抬手,干脆利落地一把将纸鹤捏得粉碎。
小九瞬间炸起一身蓬松绒毛,圆眼睛里满是怒火:“居然是她!她不就是常年守在老太太身边的那个——”
“王妈。”沈泠姒淡淡开口,一语点破对方身份。
“果然是她。”
一连数日蛰伏观望,潜藏在沈家大宅暗处、一直暗中作祟的那只黑手,终于忍不住主动探出了踪迹。
出租车稳稳停靠在公寓楼下,沈泠姒推门下车,一眼便望见静静伫立在楼栋大门前的顾怀瑾。
他下颌冒出一圈浓重的青色胡茬,眼底布满红血丝,整个人憔悴不堪,一看便是连日熬夜、好几日未曾好好合过眼。
见到沈泠姒现身,顾怀瑾立刻快步迎上前,嗓音沙哑干涩,难掩连日奔波的疲惫:“沈大师,关于当年含章杯比赛的旧事,我查到了一些关键线索……”
沈泠姒眸光微微一凝,轻轻颔首:“上楼细说。”
另一边,高端度假酒店客房内。
望见眼前漫开的朦胧白雾,谢宴敭瞬间便反应过来,自己又陷入了往复多年的旧梦。
数十年来,这个破碎零散的梦境总是断断续续侵扰着他的睡眠,他早已习以为常。
往日梦境里永远是一片昏暗阴冷,他浑身浴血瘫倒在冰凉地面,四肢僵硬动弹不得。一个小姑娘扑入他怀中,滚烫又冰凉的泪珠接连砸落在他心口,明明触感温热,落在皮肤上却带着刺骨寒意,又裹挟着一种奇异的灼痛感。女孩断断续续的哭声,像一只被暴雨打湿羽翼的幼鸟,不顾一切往他怀里蜷缩:“你能不能不要死……求你了,别丢下我一个人……”
可这一回,梦境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异变。
从前他始终是仰面躺倒的视角,只能模糊望见女孩朦胧的侧脸轮廓,还有一缕垂落在他面颊的柔软长发。但此刻,他清晰察觉到自己正端坐在一张雕花檀木椅上,女孩整个人坐在他腿间,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整张脸埋在他颈窝,肩头随着压抑的抽泣轻轻颤抖。
梦境里阴冷绝望的氛围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他能分明嗅到女孩发丝间清浅纯粹的草木清香,感受着温热绵长的呼吸一遍遍拂过颈侧肌肤。耳畔甚至响起了自己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缓缓碾磨而出,每一字都裹着他此生从未对外展露过半分的极致温柔:“别哭了,嗯?你再哭,我心里跟着发疼。”
谢宴敭只觉得荒诞至极。
他下意识想要挣脱这场诡异的梦境——这般肉麻缱绻的话语,就算是利刃架在脖颈上,他也绝不可能说得出口。
就在这时,怀里的女孩忽然微微抬起脸庞。
刹那间,他看得一清二楚。一双眼眸澄澈明净,宛若两汪被春雨灌满的幽深寒潭,长长的眼睫上还挂着晶莹细碎的泪珠,眼尾因长久哭泣晕开一层薄红,恰似皑皑新雪之上揉碎了一瓣灼灼桃花。眼底翻涌着委屈、不舍,还有浓烈到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