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那凉意在某一刻忽然变得温和,就像一只手从冰块里伸出来慢慢捂住他的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水,却不是冷水河的水。
冷水河的水是透明的,看得见底下的石子和鱼苗。
这个水不一样,水面是黑色的,黑得像墨汁灌满整口陶缸。
没有波纹,没有鱼跳,水草在岸边一动不动。
他站在一个不该是他能站的位置上,脚底下是泥沼,面前是一面大湖。
月亮被云遮住,水面没有倒影,只有一种从水底往上的微微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点了一盏灯。
然后是祭坛升起来,那不是从远处漂来的,而是直接从水底冒上来的。
一个用整块青石凿成的圆形祭坛,石面上刻满符纹,纹路里灌着暗红色的东西,分不清是兽血还是人血。
祭坛从水里升起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水面连个涟漪都没起。
祭坛中央站着一个人,穿着玄色祭袍,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张嘴。
那人的手指极细、极长,右手断了半截食指。
然后是水墙,水从祭坛边缘往上立,不是水涨,而是水面自己站了起来,形成透明的墙壁。
一道、两道、三道…一共十二道。
每道水墙里都有一个人,都跪在青石上、背朝湖心、面朝祭坛中央的那个人。
他们的膝盖按在刻满符文的青石上,能听到皮肉被灼得“吱吱”作响的声音,但没人吭声。
他们的嘴张着,但声音出不来。
他们同时在掐一个指诀。
胡安已认出那个指诀,是木诀,是老守山人教他的第一个指诀,左手第二指第二节下部,护身、生长、生机无限,这个指诀在绝境里能留住最后一线生机。
但他看见那些人的指尖,指诀凝成的光芒在成形前一瞬间就碎了,碎得非常安静。
光芒裂成一片一片的气芒,在水里散开,然后水压灌入那些人的口鼻。
胡安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
他看到那些人隔着水墙互相对视,最末一位最靠近岸边,那个人转过头来,和水墙另一侧的人四目相望。
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那是发现师父真的不会停手时的那种空。
身体开始碎裂,不是被刀砍的那种碎,而是被水压从四面八方同时碾压。
骨头先裂,然后是肉,然后是血。
血在水墙里弥漫开来,不沉,悬浮在半透明的墙壁中,宛如十二朵正在绽开的红云。
只有一个人没有碎,第七个人。
他离岸边最近,背朝祭坛中央,面朝岸的方向。
他的水墙在闭合的最后一瞬间被一股力量顶住了一道缝隙,不是他自己的力量,他跪在青石上动弹不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但他透过水墙隐约看到,在黑暗深处,在祭坛背后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只手伸了进来。
手不大,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一枚白色的东西。
白色的东西被弹进水墙,落在他面前,是一枚骰子。
骰子上写了一个字,“借”。
然后胡安醒了,他猛地坐起身,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湿透贴住木板床。
掌心的骰子还在,骨白色,在黑暗里泛着一种微弱的磷光。
那个“借”字的颜色又深了一分,从干涸的暗红变成正在流动的鲜红,像是刚写上去的。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掌心忽地传来一股同样的凉意!
胡安低头,见手上多了一枚骰子!
和之前那枚大小相同、形状一致、骨白色,但背面刻的字不一样,这枚骰子上刻的是“命”!
胡安将手掌摊开,呼吸声在黑暗的小屋里异常清晰。
一“借”一“命”两枚骰子都在发光,同一频率、同一亮度,像是两只同时睁开的眼睛!
胡安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骂了一句,“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