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风停了,东界界山的夜安静得仿若一口井。
但胡安听到了一个声音,不在屋外、不在山上,而是在水底下。
在冷水河最深的那段潭水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声音很轻,闷闷的,像是一口吞了千年淤泥的老井终于吐出了第一个气泡。
气泡从水底往上,穿过层层泥沙,穿过冷水河表面那道永远不会冻住的涟漪,一路升到月光照不到的水面上。
然后“啵”的一声,碎了!
碎的声音不大,但整座东界界山都听见了。
松树听见了,抖了一下松针。
松鼠听见了,缩进树洞里。
冷水河的鱼听见了,集体沉到了水底。
只有胡安没听见,因为他掌心的两枚骰子在气泡碎裂的那一瞬间同时升温,不再是凉的!
它们开始发烫,像是两块刚从火堆里夹出来的炭贴在他的掌心里,把那个“借”字和“命”字烙进他的皮肉!
胡安疼得闷哼一声,但没有甩手,因为他已经知道甩不掉。
他咬着牙摊开手掌,看着两枚骰子上的字一点一点从骨白色变成暗红色,又从暗红色变成微微发亮的金红色,仿似有人把烧化的铁水灌进了笔画的凹槽里。
字亮了,然后开始往下延伸。
“借”字的那一撇往下拉长,在他掌纹的生命线上拓出一条新的纹路。
“命”字的那一竖往下探,穿过感情线,穿过智慧线,一直延伸到手腕。
两条新纹路在手掌上同时往手臂的方向爬,速度很慢但很均匀,宛若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划着路标。
胡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竟发现自己看懂了这两道新纹路!
不是用眼睛看懂的,是纹路自己带着意思灌进了他脑子里。
不是语言,也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知道”,就像你知道你手上有几根手指那样自然,不需要别人教、不需要学,你生来就知道!
这两道纹路告诉他三件事,第一件说这是死亡链。
死亡链每杀一个人,自动生成一枚骨骰,背面刻着死者最后的念头。
第二件是他手上的这两枚不属于任何死者,一枚是“借”,不是死者留下来的,是有人借出去的。
另一枚是“命”,是他的命,他自己的。
第三件说的是骰子一旦长进掌心就取不下来,它会一直在,但每多一枚,命就短一截。
胡安将手掌合上,指甲嵌进肉里,掌心的温度高得吓人,就像握着块刚从铁匠铺炉子里夹出来的铁。
然后他知道了最后一件事,不是那两道纹路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算出来的。
骰子上浮现的第二行小字,“十三日”。
十三天,他还有十三天时间。
十三天后会怎样,纹路没说,但“命”字已经被刻上,能刻就能收!
胡安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油灯早就灭了,屋里只有骰子发出的那点微光照着他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死亡链盯上的人。
不是因为他不怕,他其实很怕,但他的恐惧有一道闸,到了一定程度就自动锁住,锁住之后剩下的就不是怕,而是一种冷。
胡安将右手掌摊放在膝盖上,盯着它们看了最后一眼,然后站起身,推开门。
门外是东界界山的夜,没有月亮,星子在云缝里漏出一两粒,冷水河的流水声从山脚传上来,细细的,听不出刚才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过身。
胡安站在门口,右手抬起来放在眼前,借着掌心那点微光往山下的方向看。
光很弱,照不出三步远,但他在光熄灭前的那一瞬间看清了一件事。
但见山道上多了一串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动物的。
脚印很大,比普通的狗大,比狼大,比他在山里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
掌印陷进泥里有两寸深,五个趾,趾尖的方向朝上,是往山上来的。
脚印很新,边沿的泥土还没干,就在今夜,就在他做梦的时候,就在骰子发烫的时候。
胡安顺着脚印的方向往上看,脚印停在守山小屋十步外的一棵老松树后面。
那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