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看到的那条血红链子就是巫咸把你和主链拴在一起的那一根,链子越短,你越容易被他找到。”
“所以我们不能走大路、不能靠近活水、不能看水面,”胡安把方相之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自己又加了一句,“也不能在一个地方停太久。”
“对,走起来的时候链子在动,他不好定位。”
“停下来的时候链子静止,他能精准找到你。”
“这就是为什么骰子会借使徒的手来送,因为使徒是链子的触手,它能感应到你的位置,但不能在三里之外精准定位。”
“我们今晚不能在山里过夜,必须在日落之前走到第一个安全点。”
“第一个安全点在哪?”胡安问道。
方相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低头看看脚下的碎石地,像是在计算距离。
它的耳朵往前转了半圈又往后压了半圈,那个动作在狗的语言里大概是“快速回忆路线”。
“东界界山往西四十里有一个废弃的猎户木屋,在密林深处,周围没有活水,只有一口枯井。”
“猎户几年前被山里的精怪咬死,木屋没人住,我们今晚在那里过夜。”
“到了之后我教你一个东西,就是怎么在走路的时候不让掌心感应到水脉,不学会这个,你每过一条干河床,死亡链就能定位你一次。”
“你什么时候教?”
“到了木屋就教,路上别问,路上是赶路的时间。”
胡安站起身,把被压弯的锅底用膝盖顶了一下,勉强恢复原来的弧度。
他把布袋重新甩到肩上,铁锅在布袋里晃了两下后稳住。
胡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掌心的“借”字,那道新添的拖尾血痕在晨光里反着暗光,像是谁用极细的朱砂笔在骨面上补了一笔,“走吧。”
方相走在前面,四条腿交替落地。
胡安跟在它身后,一前一后穿过松林,沿着东界界山往西的山腰线切过去。
冷水河的水声在身后逐渐远去,随之而来的是山风穿过松针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照在松林地上形成一片一片碎金般的光斑。
胡安踩过一个光斑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见掌心骰子上的磷光在阳光下变得极其微弱,但那个“命”字仍然在缓缓地散着热度,宛如一块永远烧不尽的暗火。
走了大概三里路,方相忽然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话,声音混在松涛里,轻得像是被风揉碎了又拼起来,“你刚才疼成那样,怎么看到的链子?”
“忍着看的。”
“忍着疼看东西谁都会,我是问你,你在疼到最厉害的时候是靠什么撑住意识不散的。”
胡安想了想,想了很久,“我师父死的那天,我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已经很凉了,凉得就像是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我那时候十二岁,不知道人死之前手会先凉。”
“我握着他的手使劲搓,想把它搓热,他没让我停。”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以后没有人替你搓手了,你自己搓。”
胡安顿了顿,“刚才疼到最厉害的时候我感觉我的手也凉了,我就想起这句话,然后自己搓了一下,在心里搓的。”
方相没有回头,但它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只有它自己知道摆过。
又走了几里路,在一处山崖拐角时胡安忽然问了一个他憋了很久的问题,“方相。”
“说。”
“你认识十二个人里的哪一个?”
方相的脚步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
它已走出十几步,“最小的那个,陆爻”
方相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把一段封了很久的东西从胸腔最深处搬出来放在舌头上,每个字都带着灰尘味。
“陆爻死的时候十四岁,她不怕我,我是镇墓兽的时候面目很丑,见过我真身的人都绕着我走,只有她不怕。”
“她蹲下来看我,给我吃她藏在袖子里的糖渍梅子,说大黑狗,你怎么一个人蹲在这里。”
方相停了一步,然后又往前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但胡安看到它左前爪上的金纹在阳光下暗了一瞬,不是熄灭,是有人在两千多年的记忆里拧了一把,疼得光都缩了一下。
他们继续往西走,太阳从头顶移到背后,影子从身后拖到身前,又从身前拖回身后。
暮色从东方漫过来,在他们到达那座废弃猎户木屋的时候天已黑透。
木屋藏在密林深处,周围没有水声。
猎户死了之后这里没人来过,门板上糊着一层厚厚的蛛网。
方相用鼻子拱开门,里面只有一张落满灰的木床、一个塌了一半的灶台和墙角一口枯井。
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的灰厚得能写字。
胡安把铁锅放在灶台上,在木床上坐下。
他把两只手掌摊开,低头看着那两枚骰子,在黑暗里它们的光比白天更亮了。
方相在门口趴下来,眼睛对着西北方向,那里是云城的方向、是天池的方向、是邑罗黑的方向,也是陆爻死去的方向。
“今晚我教你断水感,学不会的话,明天你走到第一个山口的时候手里就会多一枚骰子。”
胡安将手指握紧又松开,掌心的两枚骰子随着他的动作一明一灭,“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