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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应用

秦落在威楚城开了一座书院,不是秦家祠堂旁边那间老私塾,而是城东门内一栋闲置多年的旧宅院重新翻修出来的。

院墙是青砖砌的,院里有棵歪脖子枣树,和乌蒙山石屋院里那棵同源,是秦以水当年从乌蒙山带回来的树苗,种在威楚城院子里一代一代长到现在。

她把书院选在这里,没有选在秦家祠堂旁边,因为祠堂是祭祖的地方,书院是教人的地方。

祭祖要守规矩,教人要破规矩。

她将院墙上所有秦家禁水符文全部抹掉,换成她自己的笔迹,但不是标准符文,而是乱符变体,每一道符文的收笔都极克己、极精准。

符文结构本身是新的,在禁水符文基础上加了超大封印阵的简化版,又在简化版外围叠了一层花生壳乱符的干扰层。

秦伯昭来看过一次,站在院墙前沉默了很久,说这道符文结构在秦家符箓谱上没有。

秦落说对,在最后一页,是她刚写的。

书院门口挂了块匾,上面只刻了“应用”两个字,不是“符箓”、不是“禁水”、不是“秦氏”。

字是秦伯雍亲手写的,用的还是秦家符箓师代代相传的标准小楷,每一笔都板板正正,收锋干净利落。

他躺在病榻上写这两个字时右臂还不太使得上力,写到“用”字最后一竖时手抖了一下,收笔出现一道极细微、极淡的偏锋。

秦落说要裱起来,他说不用裱,偏了就是偏了,说他这辈子所有字都板正,只有这一道偏锋是故意留的,不是手抖,是告诉以后进来的人,在这里可以偏。

匾额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字,笔迹依旧板正,但内容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写在正式匾额上,“法术可以杂,心不能杂。”

书院不教具体的法术流派,秦落在招生告示上写得很清楚,不管你是秦家子弟还是外来散修,不管你是剑修、符箓师、蛊师还是什么都不是的普通人,只要你想学怎么把法术用在对的地方,就可以来。

也不收束修,但每个人都要在入学登记册上写一行字,说明你用法术是为了什么。

登记册是徐三帖寄过来的,他在册子封面上用极为工整的行楷写了“三帖堂书院分册”,旁边还有苗有鱼用极轻、极细的笔迹刻的“蛊师也可以来”,收笔往上翘了半寸,和她阿婆在毒障林树屋上教她写字时的笔法一模一样。

秦落把登记册放在正堂讲台上,每个学生进来时自己写。

第一个学生写的是“守城”,第二个写的是“报仇”,第三个是个刚满十四岁的女孩,蹲在讲台前想了很久,最后写的是“我想学会怎么在灶台上热饭,我娘每天从地里回来饭都凉了。”

秦落站在旁边看着这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好一阵,然后从袖子里抽出朱砂笔在旁边批了个“可”,收锋极克己、极精准,但眼眶微红。

她把登记册合上,开始上第一课。

第一课讲的是木诀,但不是教掐诀的手势,而是教木诀的“护身、生长、生机无限。”

她在黑板上把三个词竖着排成一列,用朱砂笔在旁边画了一道极简的符纹结构图,把每个词对应的灵脉走向、灵力输出比例、最佳激活时机全部标注清楚。

笔迹依旧板板正正,和她在符箓课上教弟子时一模一样,但她讲的内容不像符箓课。

她说“这是很久以前有个人教十二个弟子的第一个法术,那个人后来走错了路,但这个法术本身没有错。”

“护身是真的,他在邑罗黑湖边教他们掐诀时说这个指诀能在任何绝境里为你们留住最后一线生机。”

“他最小的徒弟叫陆爻,收笔总是往上翘,他说翘起来好看,像鸟尾巴,这句话也是真的。”

“生长是真的,他的大弟子叫宋诚,在祭坛上闭着眼等师父回头,等到最后一刻才放下。”

“放下不是放弃,而是把‘信’从执念里推出来,让师弟师妹们先走。”

“生机无限也是真的,陆爻在水墙里掐着木诀等到最后、石磐咬断舌头时手指还是木诀的手势、楚仲在骰子里敲《守山谣》的节拍时敲的也是木诀的节奏…”

“师父教他们的第一个法术,他们用到了最后。”

秦落没有提巫咸的名字,也没有提死亡链,这些孩子不需要知道一千多年前邑罗黑水底有过什么,也不需要知道十二道水墙升起又塌下时有多疼。

他们只需要知道这三个词是真的,护身是真的、生长是真的、生机无限是真的。

坐在前排的一个女孩问陆爻后来去哪了。

秦落停了一会儿,“回家了,回家之前还帮一个叫秦端的少年补完了他没画完的求救符,那道符的收笔也是往上翘的。”

她放下朱砂笔,从袖子里掏出那半片花生壳,壳面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乱符,边缘已经干透,但符文还在微微发光。

她把花生壳放在讲台上让大家传看,“这是秦端的,他在曲江水里用花生壳画了求救符,没画完,后来有个收笔总是往上翘的女孩帮他把最后一笔补全了。”

书院后堂最深处有一间小室,但没有窗户,只在正中放了一张素白木案,案上立着秦端的牌位。

牌位前常年放着一束新鲜的野花,不是买的,是秦落每天从城外坝子里采回来的,有时候是青稞秆,有时候是野菊,有时候只是一把刚抽穗的狗尾草。

阿追每次来书院都会在牌位前站很久,把自己新画的功课纸放在牌位下面用一颗从九龙池边捡来的青石子压着。

秦落第一次看到时问她在做什么,她说秦端哥哥一个人的时候可以看她的画。

她说她的画上有所有人,背铁锅的大哥哥、耳朵缺了一块的方相、扎独辫的小鱼姐姐、冷脸大哥哥、叼柳枝的叔叔,还有她自己和秦落姐姐,以后会画得更多。

秦落蹲下来把功课纸小心地叠好放进秦端的牌位盒里,说秦端哥哥以前也画符,画得歪歪扭扭,和你一样收笔太重而戳破纸,但每一张都留着。

那些符纸现在还在她书房里收着,厚厚一摞,每张都在背面标了日期和批注,最早那张是秦端用左手画的,那时右手摔伤了还没好,左手画符歪得几乎认不出字形。

书院开张的消息传到九龙池边时胡安正在擦那只带裂纹的茶杯,他把秦落的信看完,而后从柜台下面翻出山无损伤留下的旧茶单,在背面用炭笔写了几句话,托路过的商队带去威楚城。

他说木诀那三个词他现在还能闭眼掐出来,老守山人的脸不记得了,但他教过的事都还在。

护身、生长、生机无限,他用来守山、用来救人、用来在灵台里还十二弟子古礼,从来没忘过。

他说书院要是开得顺利,他下次去威楚城就不睡上房,想在这间书院里坐坐旁听。

秦落收到信后在书院正堂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钉了块极小的木牌,上面写的不是名字,而是“旁听席留,背铁锅者专用”。

方相也有份,她在旁听席旁边的地板上用禁水符文画了个极细的圈,旁边贴着“方相专用位”,和九龙池边山无损伤店里桌角那个给方相的位置分毫不差。

秦伯昭说书院后院的空地可以用来种些药材,说徐三帖列了张常用手术药材清单托人送来,说是给书院的学生以后实习用。

秦落将清单贴在书院后堂布告栏上,又在旁边补了行字,“威楚城秦家书院,不教具体的法术流派,只教法术的应用。”

第一课是木诀,第二课是花生壳乱符实用技法,第三课是禁水符文基础,第四课是蛊虫与符箓协同使用入门。

代课老师一栏目前只有她和铜锤娘子,但她用朱砂笔在“蛊虫与符箓协同使用入门”那行旁边写了个“苗”、在“剑术应用基础”旁边写了个“谢”。

她等着他们回来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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