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有鱼把诊所开在毒障林外围靠近沼泽渡口的地方,不是虫谷深处树屋上那种只有蛊虫能爬上去的藤蔓架子,而是一栋正儿八经用木头和干泥砌的矮房子。
门前有三级石阶,屋檐下挂了串她在虫谷自己烧的粗陶风铃。 风铃是蛊虫茧壳串的,被沼泽地的湿风吹久了会发出极细微、极低沉的嗡鸣,和断链蛊成虫在竹筒里扇翅膀的频率完全一致。 来过诊所的蛊师都说这声音听着像进了虫谷的蛊母池,但更轻、更稳、更安静。 她是雨林巫洲唯一一个敢同时接待蛊师和普通患者的蛊师,雨林巫洲的规矩她从小就知道,就是蛊师的病人只有蛊师,普通人的病人只有普通人,谁要是越界给另一边看病,轻则被骂坏了行规,重则被当成叛徒在蛊师大会上公开除名。 但她把这条规矩撕了,不是写在纸上撕的,是有一天傍晚渡口漂来一个被水蛭蛊咬穿小腿的采药人,左腿肿得发黑,躺在船板上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 船家说这人从上游漂了很久,沿途问了不下三个码头的蛊师,可全都说“普通人我们不接”,再找不到人治,最多撑到今晚。 苗有鱼把采药人从船上扛下来,用断链蛊的反相频率将水蛭蛊的毒素从灵脉里逼出来,再用秦落教她的分痛符贴在创口周围,把痛觉信号分流到采药人还能承受的阈值以下,然后让金线用触角将残留的蛊毒一丝一丝从血管末梢吸出来。 整个治疗过程不到两刻钟,采药人左腿的肿胀开始消退,躺在她的手术台上用极微弱的声音问多少钱。 苗有鱼说诊金不收,但要他做一件事,以后在渡口遇到被蛊虫咬伤的普通人,就告诉他们往毒障林方向走,沼泽边上有家诊所,门口挂粗陶风铃的就是。 采药人回去之后在渡口立了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毒障林沼泽渡口往里走,有家诊所,蛊师开的,治蛊伤不收钱。” 后来木牌被雨水泡烂两次,他自己带了松木板重新钉了一块,还刷了层桐油。 现在那块木牌还在渡口挂着,上面除了他写的字之外又多了好几行笔迹各异的留言,有被蝎尾蛊蜇伤的药农写的“苗大夫救了我一条腿”、有被蛛蛊咬伤的猎户写的“不收费是真的,但门口那黑狗凶也是真的。” 最后还有一行极草、极乱的炭笔字迹,“苗大夫手很轻,和我阿婆一样。” 苗有鱼每次路过渡口看到那块木牌,嘴角都会往上翘半寸。 她跟金线说那行字是她最得意的患者写的,那是一个小姑娘,在沼泽边被蜈蚣蛊咬伤了脚踝,来看病时手里还攥着一把刚从渡口柳树上折下来的新枝。 待她治完后小姑娘把柳枝放在她手术台旁边,说姐姐你像柳树,柳树的皮最软,但根最韧。 苗有鱼把这截柳枝插在诊所门口,现在已长到齐腰高。 可她这诊所有个规矩,就是进门前交出所有蛊虫,出门时还你,这规矩是她自己定的。 早年她在虫谷时,阿婆对每一个来求医的人都只问一句话,“你身上有没有带蛊虫?” 带了的要交出来,因为怕来人用蛊虫偷袭,但阿婆不会说出门时还你。 阿婆都会把蛊虫收进陶罐,放在蛊母池边温养,等病人走时再问一句“你想不想把它带回去?” 有人带走了,有人留在虫谷,阿婆都随他们。 苗有鱼的规矩更硬也更软,进门前交出所有蛊虫,这是硬的,她必须在门口就把所有可能发生的冲突压到最低。 出门时还你,这是软的,她是蛊师,知道每一只蛊虫都是宿主用心血养出来的,拿走别人心血的债她还不起。 有一次一个蛊师带着他的本命寄生蛊来看病,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毕竟本命蛊是蛊师的第二条命,交给别人等于把脖子伸进对方手里。 苗有鱼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懒洋洋地说她也是蛊师,金线就在她肩头趴着,本命蛊交不交随他,但进去之后如果他的蛊虫在她诊所里咬了别人,她就用金线的反相频率把他整个蛊巢全端了。 那蛊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本命蛊放进竹筒,在门口轻轻放在金线旁边。 金线用触角碰了碰竹筒,确认里面没有攻击性波频,然后继续趴着晒太阳。 苗有鱼帮他清完体内的寄生蛊毒素之后把竹筒还给他,说他的本命蛊很乖,在竹筒里睡了一觉,呼噜声和金线很像。 有人问她的蛊术是跟谁学的,她说“我阿婆”,顿了一下,将手里的骨针在指间转了一圈,“还有一个不会蛊术的守山人,他教了我怎么跟人说话。” 问的人以为她在开玩笑,但她没有。 阿婆教她怎么把蛊虫养到能钻进使徒体内偷信息还不被反向排异,胡安则教她怎么在外人面前把那只最警惕的手从身后慢慢放下来。 在虫谷时他用花生壳破蛊阵,她原本以为那个人会直接烧掉她的蛊虫,但他却蹲下来掏出一块干粮说“这个赔你,行吗?” 从那天起她开始学怎么跟人说话、怎么在把蛊虫收进竹筒时说“出门时还你”、怎么在问出“我阿婆埋在虫谷哪一寸泥里”之前先问“你身上有没有带蛊虫”。 她跟那个守山人学的不是法术,而是怎么在不需要补刀的时候把手松开。 她每年都固定去一次云城,每次都顺路带一包毒障林特产的干菌子给方相。 菌子是她在虫谷深处自己采的,只采那些被蛊母池灵液滋养过的,晒干之后每一片都有巴掌大,菌伞背面泛着极淡、极细的暗紫色纹路,用火山泥封口的竹筒装好。 方相每次都嫌少,说去年也是一包,前年也是一包,问她的菌子产量怎么跟铜锤娘子的玄铁产量一样低。 苗有鱼将竹筒放在它左前爪旁边,说不吃还她。 方相低头用鼻尖把竹筒往自己怀里拱了拱,说吃,谁说它不吃。 她每次都会在方相耳朵上那块新生的淡粉色皮肤上轻轻按一下,问它上次在乌蒙山被相剑剑气削掉的毛长齐没有。 方相说长齐了,比原来还黑。 金线每次都要从她肩头跳下来在方相背上爬一圈,用触角碰它右耳上那块新生的淡粉色皮肤。 金线背上那道双线金纹边缘的裂纹已经全部愈合,变成一道极细、极亮的金色新纹,和方相左前爪上的金纹同频共振。 今年她去的时候还带了一批新炼制的解毒蛊虫,全部用改良过的断链蛊配方重新养过,成虫背上的暗紫色纹路更密、更细,配合秦落的分痛符能把解毒效率提高好几成。 胡安给她回信时特意提了句,说这些成虫背上的纹路跟铜锤娘子铺子里地火熔炉上新打的玄铁铠甲纹理很像,大概是她俩在句町城一起蹲着熬火山泥时互相偷学的。 秦落用改良过的解毒蛊虫在书院里给学生开了堂蛊虫与符箓协同使用的入门课,讲义扉页上印着“苗有鱼提供蛊虫样本,秦落编撰符箓图谱,徐三帖审核医疗应用。” 苗有鱼看到这份讲义时在诊所门口坐了很长时间,金线趴在她肩头用触角轻轻扫着她的耳垂。 阿婆的蛊术进了书院,却不是以“蛊师秘传”的形式,而是以“协同使用入门”的形式。 她跟金线说阿婆要是还在,大概会说你们这代人太不讲究了,蛊虫居然跟符箓平起平坐。 金线用极细微、极低沉的嗡鸣回了一声,她听懂了,是说阿婆一定会这么说,但一定会在旁边偷看,且偷看完还会在她竹筒里多放几只幼虫,说给书院多备几份样本。 她的诊所在毒障林外围开了好一阵子,渡口的木牌上多了许多名字,粗陶风铃还在响,门口那棵从柳枝插成的柳树已长到窗台高。 金线的王虫纹路完全愈合后,她在考虑等这阵子雨季过去,要去乌蒙山跟胡安他们会合。 山无损伤欠阿婆的那句实话她还没当面问清楚,但眼下更需要她的是在这里。 阿婆的骨灰她还在慢慢补,每补一寸就在虫谷泥地上用骨针刻一句“阿婆在。” 她准备把阿婆的骨灰补成一片完整的虫谷,让每一寸被符火烧过的土地上都有新的蛊虫幼虫在孵化,然后她就可以放心去收账。 叼柳枝的那条命,欠了几十年,利息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