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给年轻人讲了整个故事,他从邑罗黑北岸的献祭讲起。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湖水黑得像一口灌满墨汁的陶缸,水面没有波纹,也没有鱼跳,连水草都不摇。”
“十二个弟子跪在圆形青石祭坛上,面朝师父,膝盖按压在刻满符咒的青石上,皮肉被灼得“吱吱”作响,但没有人吭声。”
“水墙从祭坛边缘无声地立起,把他们一个一个裹进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被水吞没,连一声惨叫都没能传出来。”
“最小的那个弟子叫陆爻,死之前被师父抱上祭坛,师父的手一直在抖,一滴眼泪从兜帽的阴影里掉下来落在她额头上。”
“她不怕死,她只是没想通。”
“师父在哭,可为什么要杀她。”
“师父既要杀她,又为什么还要抱着她上去。”
“岸上三十七个部落的巫祝跪在沼泽地里,举着鲸油火把,火焰在无风的夜里笔直向上。”
“一个叼着柳枝的人站在老榕树下,从嘴里摘下柳枝,往每一道正在闭合的水墙里弹了一枚骨骰。”
“十二枚骰子上刻着十二个字,借、怕、逃、忍、冷、悔、信、望、等、守、忘。”
“他弹完之后将手里的第十三枚骰子收回袖子里,笑了一下。”
“那一笑不像人的笑,像是在看一局自己已经稳赢的棋。”
胡安没有从死亡链的起源开始讲,他从那个早晨讲起。
东界界山,冷水河,他在溪水里踩到一枚骨白色的骰子,捡起来时想的是“骨头做的能卖钱”,甩不掉才怕了。
当天晚上他开始做梦,梦里十二个人跪在湖中央,水墙立起,身体被压碎。
惊醒时掌心多了第二枚骰子,刻着一个“命”字。
第二天一早,一只大黑狗寻来,张嘴就骂“你把那玩意儿捡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捡的是什么?”
方相趴在门口,左眼睁着一条缝,尾巴在青石地板上轻轻扫了一下。
它没有反驳,因为那句骂人的话它确实说过。
胡安从东界界山讲到云城,说九龙池边那家店,门楣上挂着旧木匾,匾上的字是柳枝蘸墨写的,歪歪扭扭。
店主叼着柳枝站在门口,笑容温和,说“你是这一千多年来第三个走进这扇门的人,第一个是巫咸,第二个是我自己,请进。”
墙上嵌满骨骰,密密麻麻,每一枚背面都有字。
五十八枚,还差六枚就满六十四。
六十四枚集齐,死亡链就永远不可逆。
胡安从云城讲到剑冢,说雪山深处有一道冰裂谷,裂谷壁上插满历代剑修的剑,密密麻麻像是一座剑的墓园。
裂谷最深处有个石室,石室里封着一个叫相剑的上古剑气怪物,它能模仿所有接触过的剑意。
有一个剑修在剑冢里守了很多年,他体内寄宿着一柄魔剑,每天夜里在冰壁上刻同“今天不让你出来,是怕你伤别人。”
刻了很多年,冰壁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剑痕,后来他把那句话改了。
改之前他对魔剑说了一句“我信你”,那是魔剑第一次安静下来。
胡安从剑冢讲到毒障林,说雨林深处有一片虫谷,虫谷里住着一个蛊师,赤脚、独辫、辫梢系着干瘪的虫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