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阿婆因被术士烧死,她一个人住在树屋上,谁闯进虫谷她就让谁的肠子里长蛊卵。
有一个守山人破了她的蛊阵,却不是用火,而是用花生壳。
花生壳炸开的响声干扰了蛊虫的听觉导航,他趁乱翻上树屋,蹲下来掏出一块干粮,说“你的虫子被封了,这个赔你行吗?”
她接过干粮,愣了很久。
后来有人问她为什么愿意走出毒障林,她说因为那个人赢了没有补刀。
胡安从毒障林讲到句町城,说赤水炎洲最北端,半座城塌进了地缝里,地火从裂缝深处往上喷涌。
有个炼器师在塌陷区边上守了很多年,机关手臂夹着烧红的铁,单手抡锤。
她说想要她手里的骰子,先帮她做一件事,就是下地火深渊把她前夫的遗骨取回来。
她前夫叫段铁,火脉爆发时把她推上安全台,自己却没能上来。
她攒了很多年法器想下去找他的骨头,可始终差一个关键部件,差一个能封住地火片刻的封印,而那守山人身边有一条自带封印效果的黑狗。
方相趴在门口,左前爪按在项圈上,铜锤娘子刻的“看门狗”三个字在暮色里泛着极淡、极稳的暗金色。
它说它就差一条狗的咬合力,然后它咬住了地火喷发口,五息,多一息算送他们两口子重逢的贺礼。
胡安从句町城讲到威楚城,说秦家护城阵的禁水符文在城墙上亮了数百年,可那一夜差点全灭。
城外几十个使徒列阵,七个有脸的是十二弟子的复刻傀儡,长庚的傀儡站在最左边,脸是十二岁时被巫咸从青稞田里带走时的模样。
后来秦落在城墙上把长庚生前编的青稞小马一只一只放好,替他守住了他等了千年的家乡。
胡安从威楚城讲到乌蒙山,说深山里有一座石屋,院里有棵歪脖子枣树,树上还挂着几片新发的绿叶。
一个女人在这里住了很多年,每天坐在枣树下写日记。
她写到自己的失忆症越来越重,写到那些喊她师娘的孩子一个一个被带上祭坛,写到她最后一次清醒时在树皮日记的夹层里刻了两个字,“等我。”
她的丈夫把她的骨骰放在灶台底下用文火烤了很多年,他不敢取出来,也不敢让火灭掉。
他教十二个弟子的第一个法术叫木诀,护身、生长、生机无限。
教完后他说这个指诀能在任何绝境里为你们留住最后一线生机,这句话是真的,他只是忘了自己也会死。
胡安从乌蒙山讲到邑罗黑,从天池讲到灵台。
灵台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水下浮着数以万计的亡灵,每一个人都有一个问题。
他替他们一个一个问完,六十三个问题,六十三个答案。
最后一个问题是他替自己问的,问“如果没有人给预言、没有人给典籍,你还会做同样的事吗?”
灵台巫咸沉默了很久,久到水面上所有亡灵都开始晃动,然后他说“我不知道,这是六十四个问题里最难的一个。”
后来他回答了,不是用嘴,是用骰子,他把第十三枚骰子刺进了自己灵台核心。
十二根链子依次崩解,天池上空炸开十二道血色闪电,所有亡灵化作金色光点去轮回。
十二弟子消散之前朝他齐齐行了一个木诀古礼,最小的那个把刻着自己名字的木雕小人放在他手心里。
胡安从灵台讲回九龙池,说六十四枚骨骰全部研碎撒入湖中,湖面上浮起六十四盏灯,一盏接一盏灭掉。
盲翁在老槐树下说了千多年来唯一一次完整的真话,山无损伤却把判柳挂在柳树上,转身往乌蒙山走去。
他在茶杯底下压了张字条,上面只有几个字,“凑合,不算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