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陆家寨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几个关键齿轮同时加速转动。
匠作坊里,王瘸子带着两个徒弟,按照陆弘修改后的图纸,埋头赶制第一批十件“陆一式单兵携行具”试用版。材料有限,他们尽可能利用边角皮料和结实的麻布,敲敲打打,缝缝补补,空气中弥漫着皮革、桐油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偶尔能听到王瘸子中气十足的吼声:“这里!线脚要密!对,压边!当兵的要跑要跳,不结实咋行!”
医疗区旁边,柳明漪挂牌成立了“物料研析处”,牌子是她自己用木板刻的,字迹工整。一间空置的窝棚被改造成简陋的实验室。阿木贡献出了他的各种瓶瓶罐罐,陈婆婆带来了她认得的几种“药石”,孙小妹负责烧火和记录。他们的任务是对矿石样本进行最基础的物理分选——砸碎、筛出不同粒度,用水淘洗(利用比重差异),甚至异想天开地尝试用磁石去吸(当然吸不起来)。过程笨拙低效,但每一项操作、每一次结果,都被柳明漪要求详细记录在特制的表格上。陈婆婆起初不解:“柳先生,这黑石头疙瘩,记这么细有啥用?”柳明漪只是温和而坚定地回答:“陈婆婆,我们现在不知道它有什么用,但如果我们把每一步怎么对待它、它有什么反应都记清楚了,将来总有知道的人能看懂。也许将来,这就是宝贝的‘出生纸’呢。”
寨墙和守备队营房,沈元舟则沉浸在“幸福的烦恼”中。四十七把腰刀需要除锈、打磨、重新开刃、更换刀柄缠绳;二十二张角弓需要清理、检查弓身是否有裂纹、重新上弦(寨子里库存的牛筋弦不多,需要省着用);三十一副皮甲需要清洁、修补破损处、上油保养。他亲自盯着,定下标准:每一把刀修复后必须能一刀斩断三指粗的硬木桩而无缺口;每一张弓修复后必须在安全拉力下将箭稳定射出五十步;每一副皮甲必须能有效防御三十步外猎弓的直射。工作量巨大,但他乐在其中,看着一堆破铜烂铁和朽木烂皮在自己手里逐渐恢复锋芒与防护力,那种感觉不亚于打赢一场小仗。他抽调了部分手巧且沉稳的守备队员参与,既是干活,也是培训。
在这片有条不紊的忙碌中,张魁的伤,彻底好了。
苏婉为他做了最后一次全面检查,拆掉胸口的绷带。伤口愈合良好,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略显狰狞的长疤,但不再疼痛,也不影响活动和深呼吸。
“张队正,恭喜,你可以‘出院’了。”苏婉微笑着说,用上了陆弘偶尔会说的新词。
张魁活动了一下肩膀,深吸一口久违的、没有药味的清新空气,感觉重获新生。他对着苏婉,郑重地抱拳,深深一躬:“苏医师救命之恩,张魁没齿难忘。请受我一拜。”
苏婉连忙侧身避开:“张队正快请起。医者本分,更何况,你能活下来,是靠你自己的身子骨硬,还有领主定的那些流程规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张魁直起身,目光扫过干净整洁的医疗区,看着那些忙碌但有序的护理员,看着晾晒场上随风轻摆的干净麻布和药草,缓缓道:“流程规矩……是啊。张某这条命,是陆家寨的‘规矩’捡回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苏医师,我想……见见陆寨主。”
苏婉似乎早有预料,点点头:“好,我去通报。”
一刻钟后,张魁被引到了议事棚。陆弘正在和柳明漪核对矿物实验的初期数据,见张魁进来,便放下炭笔。
“张队正,看来是大好了。”陆弘示意他坐下,“坐,不必拘礼。柳先生,给张队正倒碗水。”
柳明漪应声倒水。张魁接过,没有喝,双手捧着粗糙的陶碗,似乎在汲取上面的温度,也似乎在组织语言。
“陆寨主,”张魁抬起头,独目中目光复杂,有感激,有审视,也有决断,“我的命,是您和寨子救的。按道理,我该立刻回去向韩校尉复命,毕竟我还是韩家的兵。”
陆弘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等待下文。
“但是,”张魁话锋一转,“这一个月,我躺在这儿,眼睛没瞎,耳朵没聋。我看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他的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各类流程图、表格,扫过柳明漪面前那叠整整齐齐的记录纸。
“我看到断了腿的老兵,能凭着耳朵当上‘监察队长’,领着贡献点,腰杆挺直。我看到普通妇人,学着怎么洗手、怎么包扎,就成了能救人的‘护理员’。我看到年轻后生,不是在瞎练把式,而是在沙盘上推演,在野外测绘画图。我看到连一块洗手的皂,怎么做、怎么用,都有讲究。”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我也看到了韩校尉派来的那两个后生,他们眼睛里那种……看到了宝贝又不知道怎么下手的亮光。我还看到了你们新打的背包,新缠的绑腿,还有后山……”
他适时止住,没有提矿洞,但意思已然明了。
“韩家军营,我待了十几年。”张魁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里讲资历,讲关系,也讲勇猛。受伤了,看军医心情和手头有没有药。立功了,赏赐可能被层层克扣。打败了,溃兵不如狗。我这条命,在韩校尉眼里,可能值十两抚恤,也可能不值。”
他看向陆弘,独目灼灼:“可在您这儿,在陆家寨,我看到的是:断了腿,还能有用;受了伤,真有药治;干活出力,真能换东西;定了规矩,好像……真能管住人,也能管住事。连我这么个外来的重伤号,你们也肯下死力气救,救活了,也没急着撵我走或者逼我入伙。”
“陆寨主,”张魁站起身,将陶碗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后退一步,抱拳,单膝跪地——这是一个极其郑重的军中礼节,“张魁是个粗人,不懂太多大道理。但我知道,我的命是你们给的,我看得见这里正在长出来的,是另一种‘活法’。如果您不嫌弃张魁是个残废老兵,身上还背着韩家的名号,我……想留下。不是报恩,是想看看,您说的‘系统’,到底能走到哪一步。我这条命,以后就是陆家寨的,但凭驱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