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关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修车铺的灯泡瓦数低。黄光打在纸上，圆珠笔的凹痕像虫子爬过的痕迹。别查了三个字力透纸背。

纸是你爸的。老关把纸放桌上。字不是。

我知道。

写字的人翻过你爸的本子。撕了这页。现在送回来。老关拿布擦了擦手上的机油。不是好心。是告诉你，我在看。

还有这个。徐文俊指着上面那行。九三年十一月。三号仓库。货单号。

货单号HK开头。港口编号。老关的手指在纸边上搓了两下。九三十一零七。

徐文俊把笔记本翻到封底。撕痕的毛边跟这张纸对上去。严丝合缝。

他撕了这页。留了十几年。现在送回来。

他要么怕你查到。要么，老关没说完。

老关没接话。把扳手从台钳上取下来拧螺丝。拧了两圈停住。

你爸出事之前。有没有人翻过他的东西？

他出事那天我在学校。妈说他出门前把本子塞进了工装口袋。后来人在医院，本子在抽屉里。

本子在抽屉里。人在江里。老关把螺丝拧紧。中间隔了多久？

从坠江到打捞上来，三天。

三天。老关把扳手放回工具箱。三天够翻一栋房子了。

你妈在。你舅来过。派出所来过两趟，一趟送通知，一趟做笔录。老关扳着手指头数。还有呢？

肥仔强来过。送了三千块。

嗯。放桌上就走了。

徐文俊想了一会儿。老张头。码头岗亭的。他来过一趟，给我妈送了件我爸的工装。说是在岗亭里找到的。

工装。老关的手停了。本子平时放哪？

工装在岗亭找到的。本子在抽屉里。谁掏的？

老张头送工装来的。

老张头。老关重复了一遍。码头岗亭的老张头。九五年送工装。这个人，一直在你旁边。

修车铺外面有辆三轮车经过。链条声吱呀呀地响过去。

我不觉得。我在问。老关把台钳松开。你爸的本子，老张头碰过。肥仔强碰过。你妈碰过。派出所碰过。谁撕的，猜不出来。

有一件事。徐文俊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有横线。撕的人留了十几年。现在送回来。送回来的时候，他知道了我在用。

老关把扳手放回台钳上。拿布擦了几下手。

送纸回来的人知道你在用笔记本。举报你货源的人知道你从哪进货。老关的声音很平。两条消息。一个来源。

我不觉得。我在数。

修车铺外面有辆三轮车经过。链条声吱呀呀地响过去。

巷子另一头。二十八号档口的卷闸门还是那条缝。底下漏着光。

马六从档口过来，手里拎着一根铁管，走到修车铺门口，声音压低。

有人。二十八号。从下午到现在换了两个人。一个穿夹克，一个穿雨衣。都不买货。坐在里面。

你走了他们探了一次头。我咳嗽了一声。缩回去了。

赵猛送货回来，三轮车停在巷口，他走进来，看见马六手里的铁管。

赵猛的眉头一拧。我去看看。

别去。徐文俊拦住他。你过去就是打架。打架了他报派出所。宋长河等的就是这个。

你白天在。马六晚上在。换着来。

座机响了，两声，徐文俊接。

听说工商查你了？陈小薇。

我知道你没事。我问的是，谁举报的？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他二十八号的人今天下午来过我那边。问我要货单，我说货单在你那里，他走了。

凑证据。你货的来源他要是能拿到我的底单，就能去工商说你货源不明。

我给他的。陈小薇的声音很平。原件在你手里。假的不是你的。

徐文俊握着话筒。话筒里传真机的声音滋滋响。她在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