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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接人

早上五点码头。雾气湿重。铁皮棚子门关着,马六在里面睡。帆布包里装着铜钥匙、三百块、路费。

长途汽车站,滨海东站。灰楼两层。门口广场上,人、蛇皮袋、纸箱、扁担挤在一起。早班五点四十,滨海到镇上,三个小时。

班车旧了,座套发灰,一股柴油味。窗玻璃糊了灰,看出去模糊。坐了,票十二块五,买了。纸票小小的,粉红色,打了孔。

出了滨海,路窄,两车道,柏油补过,坑颠。窗外是稻田、水牛、沟渠、树、电线杆、村庄瓦房。灶上早饭的炊烟散了,白的。

三个小时,班车颠簸,柴油味,热,汗,窗,风,全混在一起。

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篮子鸡蛋自己养的去镇上卖,她看了徐文俊一眼,没说话,车上的人都不说话。柴油机的声音太响,说话听不见,也不需要说,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坐到各人的站,下了散了,谁也不认识谁。徐文俊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外面是田里稻子、水牛,他在看,也在想。想二叔,想父亲,想镇上那条青砖巷子。

镇上小,一条主街,青砖瓦房,巷子窄。狗趴在门槛上,电线杆生了锈。杂货铺、理发店、裁缝铺、五金店,旧,都是旧的。滨海是旧的,镇上比滨海还旧。主街走了五分钟到头了,再走是田里稻子绿,水牛在沟里。

二叔的修鞋摊,巷口橡胶味胶水味浓,呛。木箱旧了,扛在旁边,旧纸发黄了。

摊子旁边一棵树,槐树老粗。树荫下。遮阳布绑在树干上,另一头绑在巷子墙上的铁钉上。墙是青砖的,旧了,苔绿湿滑。

二叔徐建平。矮瘦,背弯了,手粗,指甲黑。不说话,低头,在修一只皮鞋。鞋底、胶、刷子、胶水,刷,粘,锤子,钉,吱。

徐文俊站在摊前。二叔没抬头。

来了。

小马扎,坐了。帆布包搁在脚边。

二叔继续修,锤子钉,吱,鞋底粘好了,搁在一边。拿起另一只鞋翻过来,看鞋底磨损,歪了,走路偏左。

你走路也偏左,跟建国一样。

二叔,嗯,我做贸易,在滨海,做了一年了,挣了钱。但生意没有名分,没有执照,没有公司,做不大,做不长。

二叔没抬头,拿起锉刀,锉鞋底,沙沙。

我要注册一家公司,需要一个法人,名字挂在工商。法人要干净,谁也查不到,九鼎查不到,陈九查不到,一个修鞋的。

二叔手停了,锉刀搁在鞋上。他抬头,看了徐文俊,第一次看。眼睛小,皱纹又深又黑,脸上有油,老了。

你知道什么是法人?

二叔低头,拿起锉刀又锉,沙沙。鞋底,灰,粉。

不用懂,什么都不用做,名字挂在上面,别的我弄。赵明远弄,律师,在背后,不出名字。

“九四年,你爸说要注册一家公司,问我挂不挂。我说不挂,我不懂。你爸没再说,走了。第二年回来,又坐在这个马扎上,没提,以后再没提。”

徐文俊没说话。

你爸那年回来,瘦了,脸黑了,手粗了,鞋底薄了,比以前还薄。走路快,比以前还快。他从码头走到镇口,三个小时的路,两个半小时走到了。喘,坐下,喝茶。生意好,人好,什么都好。什么都不好。他不说,我也不问。他接了,揣兜里,走了。”

徐文俊看着铁盒。烟丝,纸包发黄。五年了在铁盒里在抽屉里,在修鞋摊后面,搁了五年。父亲接了,没抽,搁着搁到现在。

二叔站起来,矮,比徐文俊矮半头。背弯,腰不好,修了二十年鞋,弯的。他把鞋搁在架子上,走到摊子后面翻了翻,翻出一个铁盒,旧了,锈了。打开,里面一包烟丝,纸包旧了,发黄。五年了,父亲接过的那包,没动。

二叔把烟丝搁在铁盒盖上。他看着徐文俊的脚。

徐文俊脱了鞋。布鞋旧了,鞋底薄,磨了,偏左。

二叔拿过去,翻过来,看鞋底。手指摸,摸鞋底的纹路,磨的,平了。他看了很久。

路走远了,鞋底薄了。

他把鞋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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