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的鞋也是这样,薄,偏左。走路快的人鞋底薄,走路快的人命短。
我挂。法人,徐建平。你给我签字,我签。
徐文俊从帆布包里拿出表格,赵明远准备的,工商注册申请表。法人一栏空的。二叔拿起笔,圆珠笔,黑的,手抖,但签了。徐建平,三个字歪,但清楚了。
二叔搁下笔,拿起烟丝,纸包的,搁在帆布包旁边。
带着,给你。你爸没抽的,你也不抽,搁着。
二叔收拾摊子。遮阳布卷了,锤子、鞋钉、锉刀、铁盒,收进木箱。旧木箱扛在肩上。
走,去滨海。
二叔锁了摊子。遮阳布解了,折好,搁木箱里。铁钉拔了,揣兜里。巷子里青砖、苔、湿。走到主街,二叔走得快,背弯,但快。木箱扛在肩上,不晃,修了二十年鞋,扛了二十年箱,稳。
长途班车镇口等。班车来了,灰的旧车,柴油门吱地开了,上了,坐了。二叔坐窗边,木箱搁在脚边。他看窗外,树、田、路。他不说话。三个小时,他看了一辈子鞋底,脚,路。现在看窗外,看田看树看路。穗重弯了腰。
马六在门口蹲着,码货、塑料袋,电容。看到二叔,站起来。
俊哥,又有人来过。
那个灰夹克,昨天来了,站门口看了两分钟。今天又来了,翻了台账,一页一页翻的,翻了十分钟。走了,往南。
二叔站在门口,木箱扛在肩上。他看了马六,看了铁皮棚子,没说话。修鞋的人看脚,他看到马六的脚,码货的人脚踩在地上,稳、实、手上有灰,有塑料袋的印子。
马六蹲下来,又码电容。
翻了台账,一页一页翻的,翻了十分钟。看什么?看进货量,看出货量,看客户名字,看钱。台账上什么都有,进货价,出货价,利润,客户,全写了。
徐文俊走进铁皮棚子,翻台账。翻开,没少一页没少,都在。灰夹克翻过的印子,手指的印子,灰的淡的,但有了。在纸页的角上,在台账的封面上,在进货量的那一栏,在客户名字的那一栏。翻过了,看了,记了,走了。
谁派来的?看什么?看进货量,看出货量,看客户,看利润,看这个棚子里面的人,看这个棚子背后的人。看完了,走了,往南,市中心方向。
二叔把木箱搁在角落,坐纸箱上,不说话。他看货,电容、电阻、塑料袋,一格一格。他看了一辈子鞋底,现在看电子元件,他不懂、但他看。
修鞋的人看脚,看鞋底,走路的人走的路磨成什么样,什么路走过来的,他一清二楚。他看电子元件看不懂,但他看人看得懂。灰夹克来过两次,翻了台账走了往南。
二叔蹲在门口听马六说的时候没说话,但他看了马六的脚,码货的人脚踩在地上,稳、实、手上有灰,有塑料袋的印子。灰夹克的脚,马六没看到,但二叔看到了。
马六说灰夹克手白,指甲剪了,二叔听到这个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手白的人不长在码头,长在写字楼,长在办公室。翻台账的人,手白的人,不是来看货的,是来查底的。
铁皮棚子,早上。二叔在棚子里,坐纸箱上、不说话、看货。电容、电阻、塑料袋,一格一格。他不碰,这些他不碰。
徐文俊拿帆布包,关德厚的信,烟壳纸。
走,去工商所。
滨海工商所,中山路,老城区。灰楼三层。门口牌子:滨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
王所长五十多,胖,头发灰的往后梳。眼镜,老花。搪瓷茶杯,跟老关一个年代。他看了烟壳纸,翻过来,看了关德厚三个字。
老关,他还在修车。
十几年了。九二年那会儿他来办照,我帮他跑的。手写的表格,他手上有油,纸也沾了油。我给他换了三张表,他不肯,说有油是真的,干净的反而假。
王所长笑了,茶喝了一口,搪瓷杯磕在桌上。
王所长看了二叔。二叔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指甲黑,手粗,他没说话。
王所长没再问,拿起表格名称核准填了,经营范围写了法人,身份证。二叔从兜里掏,掏了半天,塑料袋布包身份证。旧了,照片黑白,递过去。王所长看了,记了,又看二叔的手,修鞋的手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