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棚子晚上,煤油灯。赵明远来了,第一次来码头。白衬衫,灰裤子,没打领带,手里一个公文包。他站在门口,看了棚子。铁皮顶锈了,帆布、货架、电容、电阻、塑料袋,一格一格。他看了很久。
进来。坐了,纸箱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打开,纸、表格、执照复印件、章程,他翻。
公司注册了,执照了,下一步。
下一步什么?
“滨海太小了。你的货,电容,电阻,二极管,走货量不大。码头的人买,批发市场的人买,一个月几千块,够了,但不够大。你要做大,走出去。”
走出去?
内陆、省城、县城、国营厂,乡镇企业。他们缺电子元件,滨海有渠道。日本二手电器拆出来的元件,便宜、质量好、拿到内陆卖、价格翻一倍。
赵明远拿出一张纸,手画的。滨海到省城,铁路线、绿皮车,八个小时,他画了线。
“你坐火车去。省城电子市场,叫省城电子器材交易市场,在火车站南边。你找摊位,谈价,留电话,回来,走货。第二趟去,带样品,他们看了货下单,你回滨海发货。钟伯年报关,陆德全查验,走火车,到省城,他们提货。”
我没去过省城。
没去过就去。第一次去,坐绿皮车硬座,八个小时。到了省城,找电子市场,找经销商、谈、留电话、回来。
赵明远把纸折好,搁在公文包里,合上。
灰夹克、我查了,不是九鼎的。九鼎的人我认识,每一个、穿什么、开什么车,什么路子。灰夹克不是九鼎的。
那是谁的?
“我还在查。但不是九鼎的。你先别管,你去省城,先把路走通,这边的事我盯着。”
赵明远站起来走了。白衬衫,灰裤子,皮鞋。铁皮棚子门口出去了,没回头。
早上五点,天没亮,码头。雾气湿重。铁皮棚子门关着,马六在里面睡。帆布包里铜钥匙、钱、三百块路费。样品电容电阻二极管塑料袋装了一包。
徐文俊走出铁皮棚子。码头北段,雾里路灯发黄,湿了。火车站方向。
滨海火车站,小站两层,灰楼。门口广场上,人、行李、蛇皮袋、纸箱、扁担。早班五点四十,绿皮车,滨海到省城,硬座,二十三块五。
买票窗口排队。人挤,汗,烟味道。售票员女的,胖,玻璃麦克风。
滨海到省城,一张,硬座。
二十三块五。
票,纸的,小小的,粉红,打孔了。
候车室,木椅长而旧,漆掉了。人多,蛇皮袋、鸡笼、纸箱,行李架满了。地上坐的,躺的。烟、瓜子、花生,说话,方言,听不懂。
检票,铁栅栏开了。人挤着跑。站台上绿皮车旧了,绿漆掉了。窗开着的,人从窗户爬进去,行李递进去。徐文俊从门上,挤,找到了座位。硬座,木的,漆掉了,靠窗。帆布包搁在行李架上,推上去,挤了。
坐了。旁边一个老头,蓝布衫、草帽,蛇皮袋搁在脚底下。他在吃鸡蛋,茶叶蛋剥壳蛋白黄的,酱油。他看了徐文俊。
去省城?
做什么?
做生意。
老头点头,鸡蛋咬了一口。蛋黄干的,噎了咳嗽。掏旧铁壶,喝了一口,好了。
你多大?
十九。
十九,做生意,好。我十九那年还在地里种红薯。
绿皮车动了,吱,铁轨咔咔咔,慢,出站了。滨海小了,矮了。码头方向,雾、海、看不见,走了。绿皮车慢,田里稻子绿,水牛,沟,树,电线杆,村庄瓦房。烟囱灶上早饭的炊烟散了,白的。
车窗开着的,风热,柴油味、铁锈味、稻田、风,混了。车窗外的世界,比码头大,比批发市场大,比滨海大得多。
八个小时绿皮车咔咔咔,窗外田、山、河、桥、隧道,黑的,灯白的,隧道过了,又亮了,田、山走了。
旁边的老头睡着了,头歪在窗玻璃上,草帽盖着脸,嘴张着,打呼噜。蛇皮袋搁在脚底下,鼓的,里面鸡活的,动了一下,咯,叫了一声。老头没醒,翻了个身又睡了。
绿皮车慢,站停了。小站没人下没人上,停了两分钟又动了。咔,咔,咔。窗外一条河,宽,水黄的,船、驳船、装沙的,慢,比火车慢。船上的帆布旧了,灰了,补了。河走了,田又来了。稻子绿,一片一片走了。
车厢里热,风扇顶上的转慢,吱,转了,风热,吹在脸上热的。汗后背湿了,衬衫贴在背上。前面的座椅靠背,漆掉了,木头的纹路旧了,磨光了。旁边过道,人,站着的,蹲着的,坐着的。行李、蛇皮袋、纸箱、筐、鸡、笼子,挤。人,味道,汗、烟、鸡、花生、瓜子,混了。
下午一点,省城,到了。
站大了,滨海火车站的三倍。人多,广场大。公交车、出租车、自行车,人,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