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站人潮挤,帆布包背着出了。站广场阳光白,热。省城大路宽,楼高了。滨海没有这么高的楼,滨海最高的楼是九鼎大厦。省城比九鼎大厦高的楼,七栋八栋数不过来。
问路,电子器材交易市场,火车站南边。走,走,走,十字路口,红绿灯。滨海没有红绿灯,省城有红的,绿的,人等车等,滨海不等,省城等。
电子器材交易市场,大棚子、铁皮,比码头铁皮棚子大十倍。摊位一排一排,人多,货多。电子元件,电容,电阻,二极管,三极管,集成电路,线路板。多,比滨海多十倍。
徐文俊站在门口,看了。
一个摊位,男的三十多,圆脸胖,汗衫,蒲扇。他在数电阻,一盒一盒,拨,数。
你这电阻什么价?
胖男抬头,看了徐文俊,看了帆布包。
你要多少?
先看货,看价。
胖男拿出样品,电阻,色环,棕红橙,标准的。徐文俊拿了一个,翻,看,引脚亮的,没氧化,捏,弹性好。
你是哪边的?
滨海。
滨海。胖男想,港口,二手元件多。他点头。
你有渠道?
有,日本二手电器拆出来的,质量好,价格低。
多低?
徐文俊从帆布包里掏样品,电容,电阻,二极管,塑料袋,一格一格,搁在柜台上。胖男拿起来,看、翻、捏。
好,这个质量省城拿不到。省城的货广州来的,广州的贵。你的便宜多少?
三成。
三成。胖男算,蒲扇停了。
先拿一百只,试试。
徐文俊从帆布包里拿出,一百只,塑料袋,搁在柜台上。
胖男数了,拿了,搁在抽屉里。
留个电话。你回滨海,我下单,你发货,走火车,到省城站,我提货。
徐文俊写了电话,码头铁皮棚子的座机。纸条,搁在柜台上。
胖男拿起来看了,折好,揣兜里。
你叫什么?
徐文俊。
文俊。我叫刘胖子。省城电子市场的人都叫我胖子,你以后来找我。
好,胖子。
走出电子市场,下午,太阳,热。省城大,路宽,人多,徐文俊站在路口,看,省城比滨海大,大得多。
他从帆布包里掏笔记本,翻开。父亲的字,黑墨,毛笔。翻到一页,写的:省城。两个字,旁边一个地址:南华路,十七号。字迹黑了,旧了。父亲去过省城,南华路、十七号,什么,不知道。笔记本上只写了这一行,没有别的。
徐文俊把笔记本合上,帆布包背着。
火车站,买了回程票。绿皮车,下午四点、硬座、二十三块五。
站台上,绿皮车旧的,绿漆,门,挤,上了,靠窗,坐了,帆布包搁在行李架上。
绿皮车动了,咔咔咔。窗外省城楼高的低了矮了。田稻子绿的走了。
车厢里、人挤,站着的坐着的,蛇皮袋、纸箱、扁担,有人嗑瓜子。有人打牌,有人抱着孩子睡了,孩子的脸贴在肩膀上,口水流了,母亲用手帕擦了,没醒,徐文俊看着他们,这些人都不是省城的。是去别处的,有的比省城远,有的比镇上还远,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每个人都有要见的人,他的帆布包里。有一张工商执照的申请表。有一封老关的信,有一个二叔的名字,徐建平、法人、他十九岁,他要开一家公司。
膝盖上、笔记本,翻开。那一页:省城,南华路、十七号。
绿皮车、咔、咔、咔,窗外的稻田绿,太阳低了,橘了,沉下去了。
车厢里灯亮了,黄而暗,照在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对面坐了一个中年人,睡着了。嘴张着,眼镜歪了,旁边一个学生,看书,教科书,数学,函数,抛物线。看不懂,徐文俊靠回椅背,帆布包搁在行李架上,笔记本在膝盖上,父亲的字、省城、南华路,十七号。他去过省城,父亲也去过省城,他今天来了,父亲来过吗,来了多少次,为了什么,笔记本上没写,只写了地址。
他翻了一页,又一页,笔记本旧了,发黄了,纸脆了,有些页粘在一起,他用手指分开。轻的,怕撕了,翻到一页,上面写了一个数字,九三一一一七,父亲的笔迹,黑墨,毛笔。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十七日。什么日子,不知道,旁边没有字,只有这个日期,他看了很久,看了很久,手指按在日期上,按在父亲写的那行字上。窗外,天黑了,稻田看不见了,只有远处的灯,一盏、两盏,有人在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