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买童年?”他问,“你自己的童年呢?”
陈屿笑了,那笑比哭还空:“我卖了。十九岁那年,我爸要我接手公司,说我太软,记着些没用的事,成不了大器。他花钱请人,把我从小到大所有没用的都抽走了——我妈给我讲的故事,我养的第一只猫,我第一次考砸躲在楼梯间哭。全抽了。抽完我确实成器了,签合同眼都不眨。可我夜里睡不着,总觉得心里有个洞。我买记忆,是想往那个洞里填点东西。填别人的童年,总比空着强。”
沈余没说话。他忽然想起老苔的话:空壳不是有用的卖光了,是没用的卖光了。陈屿就是活着的证明——一个把“没用”全卖光、只剩“有用”的人,成了城里最有钱的空壳之一。
“填得上吗?”沈余轻声问。
“填不上。”陈屿低头看自己的手,和静室里父亲一模一样的姿势,“别人的童年是别人的。塞进来,只会长牙。因为它知道,它不属于我。”
他说着,无意识地搓了搓指尖,像在蹭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沈余注意到他左手虎口有一道旧疤,米粒大,颜色比周围皮肤浅——是小时候留下的,可他早已不记得怎么来的了。一道连不上故事的疤。沈余忽然觉得,那道疤比这整栋房子都更像陈屿:明明白白长在身上,主人却说不清它从哪来、为什么在。
“你后来没试着要回来?”沈余问。
陈屿抬眼,像听了个天真的笑话:“怎么要?抽走的时候签了字的。我爸让我签的,说把没用的清了,路才宽。我当时觉得有道理。现在我们家公司是我管,路是宽了,可我站在这宽路上,老觉得脚底下是空的,一迈步就怕塌。”
“不矫情。”沈余说,“空就是空,跟有没有钱没关系。”
陈屿是活证——一个被父亲亲手抽空、又被推进“买记忆填洞”死循环的人。可沈余此刻想的不是陈屿。他想的是另一件事:陈屿脑子里“长出来的牙”,和那段被污染记忆里渗出的“晒过的被子”,用的是同一个配方。他母亲那段记忆,正被成千上万次地,塞进别人的童年里,当底料。
陈屿填不上的洞,靠买别人的童年。而别人童年里“长出的牙”,喂的正是他母亲。沈余起身告辞,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被擦得锃亮的铁门——门后那个被抽空的年轻人,还不知道自己脑子里“长牙”的原料,源头在更深的地下。
他得顺着这道疤,找到那个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