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正月十七,巳初,东屯。
头一个开口的,是个十九岁的。
问出来的东西分了两截。头一截是他知道的,第二截是他以为别人不知道的。
“小人是清河人。去年秋天点的兵。”他说,“带小人这一队的是刘将军,刘黑闼。”
“窦建德的人。”
“是夏王的人。”那个少年说,“夏王正月里下的令:过河,探黎阳。”
“探什么。”
“探三样。”少年说,“黎阳城里多少人,城外那三堆火是不是真有人,粮堆在哪儿。”
“你们探出来几样。”
少年低下头。
“一样也没探成。”
“为什么。”
“头一回夜里去的渡口。”少年说,“船摸到岸边上,看见屯口一片黑一片亮,摸不清黑地里有没有人。带队的说不敢上,回来了。”
“第二回呢。”
“第二回就是昨夜。”少年说,“带队的说,渡口摸不上去,那就绕。上游二十里有个野滩,从那儿放船,水推着往下走,能到城南。城南没有屯。”
“到了城南以后,你们往哪儿走。”
“正南那条道。”
翟山把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那条道两边有壕,黑的。”他说,“你们摸黑走得直。谁给你们指的。”
少年不说话了。
“不说这一样,前头说的都不算数。”
少年的嘴唇动了半天。
“不是人指的。”他最后说,“是画的。”
“画的?”
“带队的怀里有一张图。”少年说,“图上画着黎阳城,画着三堆火,画着城南那条道,道边上还点了两个点,说是有壕。”
“那张图呢。”
“带队的死在苇塘里了。”
翟山让人去苇塘找。找到日头偏西,找回来了。
一张油纸,泡了水,字糊了大半,图还看得出来。
图上黎阳城画得很粗,三屯的位置却点得很准。东、北、南,位置一个不错。城南那条道也在,道两边确实点了两个点。
石头墩看了半天。
“将军,这图……画图的人来过。”
“不光来过。”翟山说,“来过不止一回。”
他指着那三个屯的点。
“三屯是腊月初八分的。”他说,“图上三个点都在。画图的人是腊月初八以后来的。”
“那就是这一个月里。”
“这一个月里,进出三屯的有多少人。”
石头墩答不上来。
“商队、送粮的、城里来办差的、四乡来投的。”翟山替他数,“一天几百。”
“那怎么查。”
“不查这个。”翟山说,“查另一样。”
他把图翻过来,指着城南那条道边上的两个点。
“三屯的位置,站在河北岸的高处,拿眼睛就看得见烟。这个不值钱。”他说,“可这两个点值钱。城南那条道边上有壕,这是要走到跟前才知道的。夜里摸黑走那条道还能走直,说明他不光知道有壕,还知道哪一段挨着壕能过人。”
“那是……”
“那是走过那条道的人。”翟山说,“不是看过的。是走过的。至少知道两处壕在哪儿,哪一段能过去。”
石头墩把图凑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将军,还有一样。”他说,“这三个点的大小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东屯那个点最大,北屯次之,南屯最小。”石头墩说,“可要论人,北屯七千最多。”
翟山把图接过去。
“画的不是人。”他说,“画的是仓。东屯挨着仓,所以他画得大。”
“那他还是画错了。他把粮当成堆在城墙根底下的。”
“他没画错。”翟山说,“他画的是他看见的。城墙根那一片草料场,白日里堆得比屯里还高。他从城南那条道上走过去,一抬头就是那一片。”
石头墩愣了一下。
“那就是说……他没有进过仓。”
“对。”翟山说,“他能走城南那条道,能看见三个屯的烟,可是他进不了黎阳仓。”
“那就不是仓署的人。”
“仓署的排在后头。”翟山说,“东屯的,还有常跑仓上的,也排在后头。这些人天天看着粮在坡上,画不出这张图。”
“那别的呢。”
“别的排不掉。”翟山说,“南屯的、北屯的、城里的、四乡来投的,只要没往仓上走过,都可能以为粮堆在城墙根。这里头有多少人。”
石头墩算了一下,脸色变了。
“将军……那也有一两万。”
“所以不从人里头找。”翟山说,“从道上找。他这一个月走过城南那条道,走过不止一回。走一趟没人记得,走十趟就有人记得。”
未初,东屯。
第二个开口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什长。他要活命,说得比那个少年细。
细的都是数。
“夏王正月初五在乐寿点的兵。”他说,“各郡的兵陆续往南来,如今聚在观州、清河一带。”
“多少。”
“小人只知道自己那一军。小人那一军是清河的,一万二千。”他说,“听人说,往南来的一共是八军。”
“八军。”
“可是八军不齐。”那个什长说,“有的军还在路上。夏王的令上写了日子。”
“什么日子。”
“二月十八。”
案上的人都停下了。
“二月十八,八军会于黎阳北岸。”那个什长说,“过河。”
翟山问了一句:“为什么是二月十八。”
“小人不知道。”
老船工在边上,忽然开口了。
“小人知道。”
“说。”
“二月十八,河上化透。”老船工说,“流冰下去了,水还没有涨春汛。这一段十日里最好过船。年年这几日,跑船的都赶这个空子。”
他顿了一下。
“夏王手底下有懂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