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正月十八，辰时，黎阳城，仓署。

徐世积要走了。

车备好了，二十辆，装的是户口、田亩、仓储、兵甲四样册子，还有八十骑护送。走白马津，过河东，入潼关，去长安。

翟山来送。

“二月十八。”徐世积说，“属下昨夜听完就在算。”

“算出什么。”

“算出属下走不成。”徐世积说，“属下这一趟去长安，来回最少四十日。二月十八，属下在路上。”

“那你还走。”

“走。”徐世积把最后一卷册子放上车，“属下要是不走，这四万人就是一支没归处的兵。属下走了，献了，长安那边至少知道黎阳是唐的地。”

“知道了会来救么。”

“不会。”徐世积说得很干脆，“属下不骗将军。二月十八，唐的兵到不了。”

“那你献个什么劲。”

“献了，将军守的就是唐地，不是抢唐地。”徐世积说，“将军没受唐官，属下不敢替将军受。可这块地献出去了，二月十八守住了，长安那边记的是：唐地黎阳，守住了。守不住，那是唐地失守，不是两伙贼火并。”

他把手在车辕上按了按。

“将军，这是属下能替将军办的最后一样。属下只会算，算不了别的。”

翟山站在车边上，没有立刻说话。

“徐世积。”

“属下在。”

“你把话说全。”翟山说，“你今日走，还有一层意思，你没说。”

徐世积停住了。

“将军说。”

“你走了，黎阳没有主官。”翟山说，“卫营主守城，你交给老子七件事。可这四万人二月十八要打仗。打仗那一样，你昨日说了，你交不了。”

“是。”

“你交不了，你就得让它自己长出来。”翟山说，“你走，就是把这个位子空出来。”

徐世积看着他，看了很久。

“将军说得对。”他说，“属下不敢说这一层，是因为说出来就成了属下安排的。”

“老子知道。”

“属下再多一句。”徐世积说，“这个位子空出来，未必是将军的。也可能是卫营主的，也可能是孟将军的，也可能三个月以后是别人的。”

“老子知道。”

“那属下就走了。”

他上了车。车走出十几步，他掀开帘子回头。

“将军，二月十八，属下在潼关道上。”他说，“那一日属下会往东看一眼。”

巳初，东屯。

徐世积一走，事情就来了。

头一件是粮。

黎阳仓的仓曹是徐世积的老部下，姓庞。徐世积走的当日午前，庞仓曹把一张单子送到东屯。

“翟将军，二月的支数，请将军签。”

翟山看了单子。

“这个老子签得。”他说，“七件事里头有开仓。”

“将军签了，小人就照数开。”

庞仓曹收了单子要走，走到门口又回来了。

“将军，小人多一句嘴。”

“说。”

“二月十八的事，小人也听说了。”庞仓曹说，“小人管仓十一年。要打仗，仓上的规矩就得改。”

“怎么改。”

“平日一日一开，一开一报。打起来，一日开三回都不够，还得往城上、往屯上送。”庞仓曹说，“可徐将军定的例是两处签才开。将军在东屯，小人在仓上，打起来跑一趟来回半个时辰。”

“那你说怎么办。”

“小人不敢说。”庞仓曹说，“小人只能说：这件事得有人定。定了小人就办。”

翟山没有立刻答。

“搁着。”他说，“今日不定。”

庞仓曹走了。

第二件是城。

未时，卫营主派人来了。来的是那个耿队正。

“将军，卫营主让小人来问一样。”耿队正说，“城上的守具、滚木、擂石、箭，从今日起要备。备的东西是从仓里出，还是从城里的旧库出。”

“旧库有多少。”

“旧库是隋家留下的，箭四万，甲三百，滚木擂石不齐。”耿队正说，“要是从仓里出，那就是动仓的钱粮去雇人做。这件事，卫营主定不了。”

“为什么定不了。”

“卫营主是守城的，不是掌仓的。”耿队正说，“徐将军走了。掌仓的庞仓曹说他只管开支，不管定。”

翟山在案后头坐着。

“搁着。”他说，“今日不定。”

第三件是兵。

申初，孟三从北屯回来了。他是自己跑回来的，进门就嚷。

“将军，北屯乱了。”

“怎么乱。”

“不是打架。”孟三说，“是问。一天到晚有人问。问二月十八来多少人，问咱们守不守得住，问守不住往哪儿退。俺答不上来。”

“你怎么答的。”

“俺说：等将军的令。”孟三说，“可俺说了三天了。今日有个团头顶了俺一句。”

“他顶你什么。”

孟三搓了搓脸。

“他说：孟将军，你等的那个令，是谁下的令。”

翟山抬起头。

“他还说什么。”

“他说：徐将军走了，卫营主在城里，咱们在城外。二月十八真打起来，是三伙人各打各的，还是一伙人打。”孟三说，“将军，俺是个粗人，俺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俺想跟他说：那还用问么，肯定是听翟将军的。”孟三说，“可俺没说出口。”

“为什么没说。”

“因为俺想起来，将军没这么说过。”孟三站在案前，很实在，“将军说过：老子接的是七件事，不是一万二千五百一十九个人。俺听见了。底下人也听见了。”

案上没有点灯。天暗下来了。

酉初，东屯外的空场上。

翟山让人把三屯的营主、团头，还有城里的卫营主、耿队正、庞仓曹，全叫到东屯外。

来了一百三十多个。天已经黑了，场子四周点了火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