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二月初一,酉时,北屯。
自报的令是昨夜下的。
孟三在北屯的空场上把这道令念完,底下七千人,没有一个动的。
“都听清了?”孟三问,“家里人在河北岸的,自己站出来。”
没有人动。
“报了不问,不调,不撤职。”孟三又说了一遍,“该干什么干什么。”
还是没有人动。
孟三站在场子当中,等了半晌,忽然自己往前走了三步。
“那老子头一个报。”
底下一片动静。
“俺婆娘的娘家在信都。”孟三说,“大业十一年嫁给俺,她娘还在那边。这些年通过两回信。”
他站在那儿。
“记上。孟三,一口,信都。”
场上顿了一息,然后有人往前走了。
先是三五个,跟着是一片。
报到亥正才报完。周记事记的时候手写酸了,换了两个人。
北屯,四百七十一。
同一夜,东屯二百一十九,南屯一百八十三。
城里的黎阳军报到第二天中午,一千一百四十六。
二月初二,辰时,南屯外三里,李家庄村口。距二月十八,十六日。
翟山带了六个人。
一个是周记事,抱着两本册子。一个是姚五,本地人。四个是护卫,兵器留在了三里外。
村口摆了一张桌子。是从南屯抬来的。
册子摊在桌上。
翟山没有喊话,也没有让人去敲门。他自己在桌子边上坐下来了。
村里静得很。
“将军,就这么坐着?”姚五小声问。
“坐着。”
“坐到什么时候。”
“坐到有人出来。”
“要是没人出来呢。”
“那就坐到天黑。”翟山说,“天黑了明日再来。”
坐了一个时辰。
巳初,出来一个人。
是个十来岁的男孩,光着脚,站在三十步外看。
姚五要招手,翟山按住了他的胳膊。
“别动。”
那个男孩看了一会儿,跑回去了。
“将军,白等了。”
“不白。”翟山说,“回去他要说的。”
再过半个时辰,出来两个老汉。
他们站在二十步外,不过来。
翟山没有起身。
“老丈。”他坐着说,“过来看一样东西。”
两个老汉没有动。
“不认字也过来。”翟山说,“有人给你们念。”
又站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走了过来。走到桌前,眼睛先看册子,再看翟山。
“军爷,这是啥。”
“这是南屯的册子。”翟山说,“上头记的是南屯三千一百个伤号。”
“记这个做啥。”
“周记事,念一页。”
周记事翻开册子,念了一页。
“第七棚,二十六人。张阿六,齐郡人,右肋伤,正月初四换药,正月十九能坐。刘老虎,东郡人,左腿断,正月十六夜从棚里爬出,正月廿一发热,二月初一退。武二郎,荥阳人,头伤,正月廿五起能走三十步,二月初一能走百步……”
念了十几个,那个老汉打断了。
“军爷,这上头咋还记走多少步。”
“记了走多少步,才知道谁能出棚,谁还得躺着。”翟山说,“能出棚的领两顿,还躺着的多一顿汤。”
那个老汉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躺着的多一顿?”
“多一顿。”
“俺以为……”那个老汉住了口。
“你以为什么。”
“俺以为记名是为了派差。”老汉说,“往年官府造册,记谁家有几个男丁,是为了拉夫。大业八年那一回,来了三个人,坐在俺们村口那棵树底下,也是一张桌子,也是一本册子。记完了走了。开春就来拉人。俺大儿子就是那一回走的,走的时候十九。”
他把手在册子边上比了一下,没敢碰。
“后来俺们村再见着桌子,就不出门了。俺方才在墙后头站了半个时辰,俺是数着人才敢过来的,俺看你们就六个。”
“这一本不是。”翟山说,“这一本记的是谁躺着,谁能起来。”
老汉看着那本册子,看了很久。
远处又走过来几个人。
午时,村口。
到午时,桌子前站了三十几个。
翟山让周记事把第二本册子也摊开了。
“这一本,记的是死人。”
场上一下子退开了两步。
“别怕。”翟山说,“念给你们听。”
周记事念了。
“大业十四年十一月十八,崔敬,东郡人,步二十五掌记事,没于王事,殁前所录名册俱全,葬回洛仓城北坡。”
“大业十五年正月十六夜,南屯棚内殁者十九人。姓名如后……”
“大业十五年正月廿四夜,城南道巡殁者九人,姓名如后。令出于翟山,正月廿三定。”
念到最后一行,底下有人问了。
“军爷,末了这一句是啥意思。”
“意思是那九个人是照老子的令去的。”翟山说,“老子的名字得写上。”
底下一片沉默。
“军爷。”一个中年汉子挤到前头,“那……那个卖柴的老栓头,在不在上头。”
周记事翻了两页。
“大业十五年正月廿五,周老栓,黎阳城南周家庄人,持仓署过所入军地,泄营中巡夜时辰,致九人死。军法斩。葬城南坡。”
念完了,谁也没有开口。
“军爷。”那个中年汉子的声音抖了,“就这么写?”
“就这么写。”
“没写……没写他坏。”
“老子的册子上不写谁坏谁好。”翟山说,“写的是他做了什么,哪一日,埋在哪儿。”
那个汉子站在那儿,忽然蹲下去,两手捂住脸。
“他是俺姑父。”他说。
场上的人都往后让了让。
蹲了一会儿,他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