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爷,俺问一样。”
“问。”
“他那两个……俺表哥和他儿子,在对岸。”那个汉子说,“他们还活着么。”
“老子不知道。”
“军爷不知道?”
“老子不知道。”翟山说,“老子问过他,他也不知道。这一样老子骗不了你。”
那个汉子把脸又埋回去了。
过了半晌,他站起来,用袖子把脸抹了。
“军爷,这么写……总比没有强。”他说,“俺姑父要是就那么没了,连个日子都没有。”
未初,村口。
人越聚越多。桌子前站了百十个。
翟山站起来了。
“老子今日来,说三样。”
“头一样:这两本册子,你们今日看见了。往后想看,什么时候都能来看。老子放在南屯记名棚,不上锁。”
“第二样。”
他停了一下。
“老子知道你们怕什么。你们怕的不是老子的刀,是老子的册子。”
场上没有人说话,可是很多人低下了头。
“你们家里有人在河北岸。”翟山说,“清河、观州、信都。当兵的、做工的、投亲的。你们怕老子哪一天查出来,把你们当成第二个周老栓。”
场上有几个人往后退。
“别退。”翟山说,“老子今日把话说完。”
“老子不查你们。”
“可老子说不查,你们不信。老子出过告示,你们不信。老子给保状,你们不敢拿。”
“所以老子今日不跟你们说这个。”
他转过身。
“周记事。”
周记事从怀里又掏出一本册子。这一本是新的,薄的。
“念。”
周记事翻开。
“黎阳三屯,二月初一自报家口在河北岸者。”
场上没了声音。
“北屯:四百七十一人。东屯:二百一十九人。南屯:一百八十三人。城内黎阳军:一千一百四十六人。”
“合,二千零一十九人。”
底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这两千零一十九个,是老子的兵。”翟山说,“昨日老子在三屯下的令:凡家口在河北岸的,自己报上来。报了的,不问,不调,不撤职,该干什么干什么。”
“为什么要报。”有人问。
“因为二月十八要打的就是河北岸来的人。”翟山说,“打起来,这两千零一十九个人心里都有一样东西压着。老子得知道有多少人压着这一样。”
“那报了以后呢。”
“报了以后,老子把这本册子交给他们自己管。”翟山说,“这一本不在老子手里,在孟将军、石旅帅、卫营主手里,一屯一本。谁想抽自己那一行,随时抽。抽了老子不问。”
场上乱起来了。
“军爷!那这本册子有什么用!”
“抽了不就等于没记。”
翟山等着。
“对。”他说,“抽了就等于没记。”
“那还记什么。”
“记的是:有两千零一十九个人,明知道自己家口在对面,还是站在这儿没走。”翟山说,“这个数,老子要。他们自己也要。”
场上又没了动静。
“第三样。”翟山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老子今日不给你们保状了。老子给你们这个。”
他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上头只有一行字,和一个红指印。
周记事念:“凡四乡入营做工、送柴、送菜者,不入册。工钱当日结清,人来人往,不问姓名。”
底下有人愣住了。
“军爷,不记名?”
“不记名。”
“可军爷不是说……”那个中年汉子抬起头,“军爷不是说,记了名才有下落么。”
“那是对老子的兵说的。”翟山说,“老子的兵,死了要有人埋,有人认。你们不是老子的兵。你们是来卖柴的。”
“那要是出了周老栓那样的事……”
“那老子就抓不着。”翟山说。
场上一下子没有一个人出声。
“老子今日把这一样也说明白。”翟山说,“不记名,就是往后再有人在营外头听着了什么、往对岸递了什么,老子查不出来是谁。老子认这个。”
“军爷为什么认。”
翟山看着底下这一百多张脸。
“因为老子这三日试过两回了。”他说,“老子越是想把你们记清楚、圈明白、保稳当,你们跑得越远。老子的柴场上停着二十辆空车。”
“老子只能换一样办法。”
他把那张纸压在桌上,拿一块石头压住。
“这张纸留在这儿。谁明日想来,就来。工钱当日结,不问名姓。”
酉初,回南屯的道上。
姚五跟在后头,走了半路才开口。
“将军,属下有一句不敢说的。”
“说。”
“将军今日这一样,是把营外那一段的眼睛闭上了。”姚五说,“往后要是再出一个周老栓,咱们真的查不着。”
“老子知道。”
“那将军……”
“老子今日拿这个,换二月十八有柴烧。”翟山说,“这两样老子只能要一样。”
姚五不说话了。
走了一段,他又问:“将军,那要是四乡还是不来呢。”
“那老子就得去取。”
二月初三,辰时,岔口。
来了九辆车。
二月初四,十七辆。
二月初五,二十六辆。
二月初六早上,管柴场的跑到东屯来报数,一路跑一路喘。
“将军,今日……今日四十一辆!”
翟山问的是另一样。
“昨日和今日,有没有人问过工钱以外的事。”
“没有。”管柴场的说,“他们卸完就领钱,领完就走。谁也不说话。”
“那就对了。”
“将军,还有一样。”管柴场的说,“今日来的四十一辆里头,有二十几辆不是三十七个村的。”
翟山抬起头。
“是哪儿的。”
“说是从内黄、汤阴那边过来的。”管柴场的说,“他们说……他们说听人讲,黎阳这儿卖柴不问名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