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二月初九,辰时,东屯。距二月十八,九日。
查了一整日。
“备着走”这三个字,营里知道的人,翟山自己数得出来。
孟三。正月十九夜,仓署外的台阶上。
卫营主。二月初八,东屯外。
姜三,因为夜里练那五条的是他和孟三的人。
石头墩,因为他管三屯往来。
再往下,就数不清了。
“将军。”周记事把名单摊在案上,“属下按将军说的,把这些日子在场的都排出来了。仓署外那一夜,署门口有两个守夜的。东屯外那一回,坡上有姚五和两个传令的。”
“加起来多少。”
“九个。”
“九个都问了?”
“问了。”周记事说,“九个都说没往外说过。属下问了三遍,说法没变。”
“有没有说不清的。”
“有一个。”周记事说,“仓署外那夜守夜的一个,姓田,他说那夜他去解手,回来的时候正好走到台阶下头。他听没听见,他自己说不准。”
“他哪儿的人。”
“汲县的。二月初一自报家口在河北岸那一批里头,有他。”
案上顿了一息。
“将军。”周记事的声音低了下去,“要不要……”
“要不要把他拘了?”
“属下不敢说。”
翟山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把他叫来。”
姓田的来了。三十来岁,黎阳军的老兵,进门就跪。
“将军,小人那夜真没听见!”
“起来。”翟山说,“老子问你一样:你家里谁在河北岸。”
“小人的两个弟弟。大业十二年往北做工,一直没回。”
“他们如今在哪儿。”
“小人不知道。”姓田的说,“小人这三年托人打听过四回,四回都说不上来。”
“那你二月初一为什么还报。”
姓田的愣了一下。
“……因为将军说要报。”
“不报老子也查不着。”
“将军查不着。”姓田的说,“可小人自己知道。”
翟山站起来,绕过案子,走到他跟前。
“回去当值。”
“将军……”
“老子今日不问你了。”翟山说,“不是因为老子信你。是因为老子问错了地方。”
姓田的走了。
翟山把那张纸推开。
“不用问了。”
“将军?”
“九个人守得住嘴,三万人守不住腿。”翟山说。
巳初,北屯。
翟山去了北屯。
他不是去问人的。他是去看夜里练的地方。
北屯外那片滩地,练了半个多月,土都踩实了。地上有印子,一道一道,是队形转向时踩出来的弧。
“孟将军,夜里练几个时辰。”
“戌初到亥正。”孟三说,“一夜两个时辰。将军说白日学鼓夜里练走,俺一天没落下。”
“练的时候有火没有。”
“有。”孟三说,“不点火看不见队。滩上支六堆。”
“六堆火,两个时辰,半个月。”
孟三愣了一下。
翟山转过身,往北看。
北屯外这片滩地,离黄河南岸不到两里。河对岸的高坡,隔着河看得清清楚楚。
“孟将军,你站在这儿,往对岸看。”
孟三看了。
“看得见对岸的坡。”
“那对岸的人站在坡上往这儿看呢。”
孟三的脸慢慢变了。
“……看得见这六堆火。”
“看得见六堆火,看得见火底下的人在动。”翟山说,“看半个月。”
“可他隔着两里地,看不清咱们练的是什么。”
“他不用看清。”翟山说,“他只要看见:一支军,白日学鼓号,夜里在滩上一遍一遍地走队形,走的还是行军的队形,不是守城的阵。”
孟三站在那儿,半天没有说话。
“将军是说……没有人往外说。是俺们自己天天在人家眼皮底下练。”
“是。”
“那……”孟三的嗓子有点发干,“那俺这半个月,是天天告诉人家俺们要跑?”
翟山没有答。
“将军,那今夜就停!”
“不停。”
“不停?”
“停了,二月十八以后真要走的时候,走不了。”翟山说,“一个营半个月不练,队就散了。你自己带过队,你知道。”
孟三站在滩上,看着那些踩出来的印子。
“那咱们就……就这么让他看着。”
“老子今日还没想出别的。”翟山说。
孟三蹲下去,用手抠了抠地上那道踩出来的弧。
“将军。”
“说。”
“正月十九那一夜,将军跟俺说过一句:守不住的时候怎么走,也得有人心里揣着。”孟三说,“俺听了这句,回去就练。俺练得比谁都狠,俺一夜也没落。”
“老子知道。”
“俺练得越狠……”孟三没往下说。
“越明白。”翟山替他说完了。
孟三站起来,把手上的土在袄上蹭了蹭。
“那俺这半个月,白练了。”
“没白练。”翟山说,“真要走的时候,你这七千人比谁都走得动。”
“可人家也知道俺们要走。”
“知道就知道。”翟山说,“他知道咱们能走,跟他知道咱们哪一日走、往哪儿走,不是一回事。”
孟三愣了一下。
“那咱们……往哪儿走。”
“老子还没定。”
午时,北屯外。
翟山让人在滩上做了一样。
他派了三个人,从北屯往东走五里,绕到河湾那一处地势高的地方,回头看北屯的滩地。
看的是自己人练的地方。
三个人回来报的时候,翟山问了三样。
“隔五里,看得见火么。”
“看得见。”
“看得见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