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二月初八，辰时，北屯，河边高处。距二月十八，十日。
木头的去向，今日看明白了。
老船工在坡上蹲了六天。他不是天天看，是挑早上和傍晚看，那两个时辰河面上有雾散，对岸的动静看得最清。
“将军，运下来了。”他说。
“运到哪儿。”
“河边。”老船工往上游指，“昨日晌午起，一根一根往下拖。今早已经堆了一大片。”
“那就是浮桥。”
“是浮桥。”老船工说，“打铁不会把木头堆在河滩上。河滩潮，木头堆在那儿三天就发。”
翟山在坡上站着，往上游看。
隔着河，那一片木头堆在滩上，远看是一条黑线。
“老丈，你算一算。”他说，“照那个木头的数，能架多宽的桥。”
老船工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将军，小人只能算个大概。”
“大概就行。”
“照小人看见的那一堆，架一道能过人过马的浮桥，宽两丈，长……”老船工顿了一下，“这一段河面，冬天窄的地方三百步，宽的地方五百步。”
“那一堆够架多长。”
“不够五百步。”老船工说，“撑死三百五十步。”
翟山转过头。
“三百五十步，是哪一段。”
老船工抬起手，慢慢往上游移。
移过了黎阳正北，移过了两处渡口，一直移到北屯往西二十里的地方，停住了。
“就是这儿。”他说，“上游二十里那个野滩。正月十六夜他们放船的那一处。”
“为什么是那儿。”
“因为那儿窄。”老船工说，“那一段河心有个沙洲，把河劈成两半。北边一半一百八十步，南边一半一百五十步。中间踩着沙洲，架两截。”
翟山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那儿离黎阳城多远。”
“二十里。”
“离咱们三屯呢。”
“离北屯二十里，离东屯二十五里，离南屯三十里。”老船工说。
“离黎阳往南往东的道呢。”
老船工不说话了。
他在坡上转过身，朝南边看了一会儿。
“将军。”他说，“从那个野滩上岸，往南走三十里，就是官道。往东四十里，就是白马津。”
“白马津是什么。”
“是黎阳往东走的那道口子。”老船工说，“过了白马津，才是汴口、济阴、大寨那一头。”
坡上没有人说话。
辰正，柴场。
回来的路上，翟山绕到岔口看了一眼。
今日四十三辆。
“三十七个村，回来了多少。”
管柴场的翻了翻自己的记数。他记的不是名字，是村。翟山那道令说不记名，可他自己想了个法子：记来的是哪个村的口音、哪条道来的。
“将军，三十七个村，这六日里来过车的，二十一个。”
“还有十六个没来。”
“没来。”管柴场的说，“最近的那个李家庄，来了。周家庄一辆也没来过。”
“周家庄不会来。”翟山说。
“将军怎么知道。”
“他们村里那个人是老子杀的。”翟山说。
管柴场的不吭声了。
“来的这四十三辆里头，四乡的占几成。”
“不到六成。”管柴场的说，“剩下四成是内黄、汤阴那边听信儿过来的。他们不认识周老栓。”
翟山点了一下头。
“记着这个数。”他说，“二十一个村，六成。这是老子换回来的。”
巳初，东屯。
翟山把图摊在案上。
三屯、黎阳城、仓、渡口、野滩、白马津，一样一样点上去。
孟三、姜三、石头墩、白营主、卫营主，都站在案边上。
“他们不打城。”翟山说。
“将军怎么知道。”孟三问。
“他要是打城，浮桥就该架在黎阳正北。”翟山说，“架在正北，过了河十里就到城下。他架在上游二十里，过河以后还得往南走三十里。”
“那不是绕远了么。”
“绕远，是因为他要的不是城。”
翟山把手指按在白马津上。
“他要的是这儿。”
场上没有人接。
“他从野滩过河，往南三十里到官道，往东四十里到白马津。”翟山说，“到了白马津，黎阳往东的道就断了。”
“断了怎么样。”白营主问。
“断了，黎阳就是一座孤城。”翟山说，“往西是王世充，往北是他，往东是白马津。三样都不通。”
“那咱们的粮呢。”
“粮在仓里。”翟山说，“粮不缺。缺的是别的。”
“缺什么。”
“缺出去的路。”
场上停了一阵。
“将军是说……”姜三慢慢开口，“他不打，他围。”
“他围。”翟山说，“他有十万人。城里城外四万。他不用打，他把白马津一堵，把四乡一占，坐在外头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咱们的柴烧完。”翟山说，“等到咱们的药断完。等到四乡的人一个也不敢来。等到里头自己乱。”
案上没有人说话。
孟三先炸了。
“那咱们就不能等他架桥！”他说，“将军，趁他桥没架好，俺带兵过河，把那堆木头烧了！”
“过不去。”翟山说。
“怎么过不去，咱们有船！”
“咱们有二十七条渡人的小船，一次渡三百人。”翟山说，“三百人过河去烧木头，对岸有多少人守着，你知道么。”
孟三说不出话。
“姜三，你说。”翟山说。
“属下也想过这一样。”姜三说，“属下算了：三百人过去，就算烧成了，退不回来。船要来回三趟才接得完，三趟要一个多时辰。对岸的骑一炷香就到河边。”
“那就多渡。”
“多渡就是多送。”姜三说。
孟三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半天。
“那咱们干看着。”
“不干看着。”翟山说。
他把手指从野滩挪到白马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