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华心底狠狠一颤,藏在袖中的指尖骤然轻轻攥紧,满心惊骇,久久不散。
她今年十八,早已及笄两年,常年身居深宫王族,见惯了王侯子弟的青涩浮躁,寻常十六岁的少年,尚且困于课业懵懂、囿于性情顽劣,未经世事风雨,不堪大任半分。
就连她身侧自幼悉心教养、天资出众的亲弟凌澈,今年已然十五,依旧眉眼青涩,心性单纯,待人温顺柔软,见了朝堂威严尚且会暗自拘谨局促,眼底藏不住未经风雨的干净纯粹。
可眼前的楚潇帝,仅仅比她十五岁的弟弟,大了一岁而已。
一岁之差,却是云泥殊途,天壤之别。
同是少年年岁,她的弟弟尚且在王族庇护下安稳成长、不谙权谋凶险,眼底满是纯粹温柔;而祝景珩,早已熬过十数年深宫孤寂,扛过怀胎隐忍之苦,熬过生产濒死之痛,熬过骨肉别离之虐,于波谲云诡的朝堂权谋里步步厮杀,于万丈深渊里步步站稳,十六岁登临九五,手握生杀大权,执掌万里江山,受万民朝拜、四方臣服。
他眼底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鲜活烂漫,没有半分青涩懵懂,只剩历经沧桑的淡漠、隐忍半生的孤凉,以及俯瞰天下的冰冷帝王心。
一岁之差,有人年少无忧、被护一生纯粹;有人年少承天、负重半生孤寂。
这极致的落差,让见惯王族风月的凌昭华心底酸涩震撼,久久难言。
她静静立在丹陛之下,目光克制地落在高台那人清冷的眉眼上,心底满是复杂的唏嘘与悲悯。
世人皆颂楚潇帝少年传奇,千古无二,风华绝代,坐拥盛世千秋,何其风光尊崇。
可无人知晓,这万丈荣光背后,是无人窥见的满目疮痍,是无人分担的半生孤苦,是藏在龙袍冠冕之下、永不对外言说的隐忍与遗憾。
他用最年少的年岁,扛起了最沉重的山河,埋葬了所有少年温情、私人执念、骨肉温情,活成了万民敬仰的帝王,也活成了最孤独的孤家寡人。
身侧的凌澈尚且懵懂无知,他第一次远赴大楚入朝,心性单纯柔软,只觉高台帝王威严至极,气场凛冽,让人心生敬畏,下意识微微绷紧肩头,眉眼间藏着一丝少年人的拘谨与无措。他看不懂朝堂暗流,看不懂帝王眼底的沉寂孤凉,更看不懂这短短一岁年岁之差里,天差地别的宿命与苦楚。
太和殿依旧庄严肃穆,百官静立,礼乐余温不散,盛世天光璀璨夺目。
无人察觉异国公主心底的惊撼唏嘘,无人怜悯少年帝王盛名之下的无尽孤寂,更无人留意,大殿最高最暗的横梁阴影之中,那道静静伫立的玄色身影。
萧寓隐于背光深处,俯瞰着殿中盛大朝会,望着高台之上身披龙袍、睥睨天下的少年帝王,望着殿下方才入殿的一双异国王族姐弟。
眼底无波无澜,只剩经年累月的荒芜酸涩。
他看着祝景珩以十六岁的年纪,君临天下,震慑四方,连远在异域的王族,都为他的年少绝世心生惊叹。
可只有他知道,这万丈盛世、千古盛名,换不来半点寻常温情。
世人皆羡他少年帝王,唯独他知,他的陛下,余生坐拥万里河山,却唯独缺了寻常人间的岁岁温情,缺了相守相伴的安稳,缺了骨肉团圆的圆满。
而他,依旧是那个隐于暗处、咫尺天涯的影卫,终身仰望,终身不配,终身只能看着他盛世孤凉,岁岁无言相守,岁岁满心遗憾。
盛世恢弘,万国来朝,少年帝王名动天下。
唯独藏在暗处的深情与孤苦,无人知晓,无人问津,尘封岁岁,至死不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