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天之下,唯独三人,亲眼见证了那场撕心裂肺、濒死搏命的劫难——一位是年岁已高、誓死守护的老太医,另外两位,便是隐匿在房梁暗影之中,寸步未离、全程守候的他与影二。
彼时深宫局势未定,暗处杀机四伏,半点风声泄露便是灭顶之灾。他们不敢现身,不敢惊扰,不敢有半分动静,只能隐于高高的房梁之上,透过层层雕花梁柱,静静俯瞰着下方炼狱般的场景。
那一日的血腥味,浓烈、腥臭、刺骨,混杂着极致的痛楚与濒死的虚弱,弥漫在整座宫殿的每一寸角落,久久不散。
那是萧寓此生,第一次彻底扛不住的血腥味。
他自幼受训于暗部影卫营,自幼浸身杀伐血腥之中,常年游走生死边缘,见惯了江湖厮杀、战场血泊、暗杀残局。数十年刀光血雨浸染,早已淬炼得心智坚硬、心性冷冽,寻常血腥于他而言,早已是司空见惯、波澜不惊。
可那一日,闻着下方源源不断蔓延开来的血色气息,听着帘内压抑破碎、痛到极致的隐忍喘息,他素来沉稳无波的心绪,第一次彻底乱了。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恐慌,压得他浑身僵硬,指尖冰凉。
他隐在暗处,手握利刃,能挡天下杀机,能斩世间恶人,却偏偏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现身搀扶,不能替他承痛,不能替他分忧,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独自浴血挣扎,独自承受撕筋裂骨的苦楚,独自在生死边缘苦苦煎熬,拼尽一切,只为护住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
那一刻的无力与焦灼,是他这辈子最深的桎梏。
也是从那一日起,他心底便默默立下死守的执念。
他守的从来不止一位帝王,更是那个浴血搏命、九死一生才换来的小小性命,是那人倾尽半条命护住的唯一温柔。
萧寓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极深的酸涩与动容,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他当然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这满堂圣宠、万般偏爱,从来都不是帝王肆意偏爱,而是他赌命换来的、最珍贵的念想,是绝境之中唯一的圆满。
良久,萧寓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将所有担忧、心疼、焦灼尽数压回心底,藏于冰冷面具之下,恢复成那个杀伐果断、淡漠沉稳的影一头儿。
他无需多言,无需劝慰,君臣数年相伴,风雨同舟,所有心意不必言说,早已心知肚明。
眼底波澜尽数沉淀,只剩一片沉凝坚定。
不必帝王多言,他此生誓死效忠,誓死守护。
哪怕前路风雨滔天,哪怕后宫杀机暗藏,哪怕朝野暗流汹涌,他也会拼尽一身所学,挡在最前,护得帝王安稳,护得潇潇无忧,护得这来之不易的、残破又珍贵的圆满。
下一瞬,他身形微动,不再多言一字。
玄色身影借着窗边掠过的夜色,身形倏然虚化,利落利落,不带半分拖沓,如同融入沉沉暗夜的一缕墨色,转瞬隐匿于殿外重重暗影之中。
回归他与生俱来的归宿,归于暗处,归于无声,归于岁岁年年、默默无言的守护。
殿内重归死寂。
祝景珩独自端坐帝位,望着空荡荡的窗边,眼底的凄惨与孤凉层层翻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世人皆道他权倾天下,随心所欲。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他坐拥万里河山,却守不住半分安稳。
他拿命换来的孩子,要日日活在算计风波之中。
他藏了数年的真心,只能明暗相隔、隐忍克制。
他步步筹谋、处处周全,扫平前路荆棘,肃清朝野祸患,终究抵不过人心贪嗔痴念。
深宫漫漫,前路茫茫。
他是九五至尊,是天下君主,可在情爱里,在骨肉牵绊里,终究只是一个苦苦隐忍、步步煎熬、求一份安稳而不得的可怜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