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个在前面唾沫横飞、骂得震天响的绯红背影。
不见了。
地砖上多了一滩还没擦干的水渍。
闻着还有点尿骚味。
文武百官全像霜打的茄子,一个个把头快埋进裤裆里了。
连个咳嗽声都没有。
“怎么突然没声了?”
朱璟挠了挠有些发痒的下巴。
“那酸儒骂累了?”
“还是老头子去茅房了?”
他摸了摸干瘪的肚子。
胃酸在里面翻腾,发出咕噜噜的一阵闷响。
早上被太监硬拖起来,连口冷茶都没喝上。
昨晚那颗洗髓丹排杂质,又消耗了不少体力。
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下朝了吗?”
朱璟在心里烦躁地嘟囔。
“还杵在这儿干嘛,当柱子啊。”
“早饭都没吃,饿得胃疼。”
“御膳房今天早上要是没有肉包子,我就把那帮厨子的锅砸了。”
“快点散伙吧,我还要回去补个回笼觉。”
高高的丹陛上。
老朱正用凌厉的目光扫视群臣。
打算借着黄子澄的案子,再敲打敲打这帮不老实的文官。
脑子里突然响起了这几句抱怨。
老朱刚提起来的气,瞬间泄了一半。
他坐在龙椅上。
腮帮子鼓了鼓。
这满朝文武被吓得魂都没了。
你小子在这里心安理得地饿肚子?
还要砸御膳房的锅?
老朱觉得自己刚生出的那点运筹帷幄的帝王威严。
被这小子几句话搅和得稀碎。
他目光越过群臣的头顶。
狠狠瞪了朱璟一眼。
朱璟正捂着肚子,眼巴巴地看着殿外。
完全没注意到老朱的视线。
老朱收回目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干枯的大手在龙椅扶手上随意一挥。
“退朝。”
老朱扔下这两个字。
站起身,拂袖往后殿走去。
王景弘赶紧甩响了手里的静鞭。
“退——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了奉天殿的穹顶。
直到老朱的明黄背影彻底消失在屏风后。
大殿里的百官才敢直起腰。
不少人双腿发软。
互相搀扶着才能站稳。
衣服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散发着一股酸臭的冷汗味。
没人说话。
大家默契地闭着嘴,脚步匆匆往殿外走。
活像是一群刚从鬼门关逃难回来的流民。
路过皇孙队伍末尾时。
官员们纷纷绕开一个大圈。
离朱璟足足有三尺远。
几个老尚书经过朱璟身边。
甚至不自觉地弯下了腰,把头低得更深。
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生怕惹了这位活阎王不高兴,明天自己的底裤就被扒在朝堂上。
朱璟看着这群像躲瘟神一样躲着自己的大臣。
满脸莫名其妙。
“这帮人有病吧?”
“走那么快赶着去投胎啊。”
他也懒得管,揉着肚子,随着人流往外走。
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御膳房的肉包子要配什么粥了。
皇孙队伍最前面。
朱允炆还跪在地上。
他的双腿彻底麻了,像两根木头桩子。
旁边的太监走过来,想扶他起身。
他一把甩开太监的手。
双手按在青砖上,强撑着站起来。
刚站直,膝盖一软,往前踉跄了两步。
鞋底绊在高高的红漆门槛上。
砰。
朱允炆整个人扑倒在奉天殿外的台阶上。
手掌擦在粗糙的汉白玉雕花上,磨破了一大块皮。
血珠子渗了出来。
他没觉得疼。
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恐惧在心底疯狂滋长。
像毒藤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
不能等了。
黄子澄倒了,老头子对他的态度也变了。
老三那头吃人的野兽已经露出了獠牙。
再等下去,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朱允炆爬起来。
推开上前搀扶的太监。
连滚带爬地顺着汉白玉台阶往下跑。
朝服下摆被踩破了,他根本顾不上。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去找母亲。
冷风在耳边呼啸。
刮乱了他头上的玉冠,头发散落下来,几缕黑发贴在惨白的脸上。
他一路狂奔。
穿过长长的宫墙夹道。
路过的宫女太监纷纷避让,惊恐地看着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皇孙。
前面就是吕氏的寝宫。
朱允炆喘着粗气。
肺里像吞了刀片一样疼,嗓子眼直冒血腥气。
他跑到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双手重重拍在门板上。
用力推开。
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
殿内的炭火盆烧得很旺,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吕氏正坐在紫檀木梳妆台前。
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
听到撞门声,她手一抖。
朱允炆跌跌撞撞地跨进门槛。
脸色煞白,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
他看着惊愕的吕氏。
声音凄厉,带着彻底的绝望。
“母妃,老三藏得太深了,我们都被他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