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几个保安、保洁、骑手、写字楼白领全都在看直播。
那种兴奋甚至带着一点传染性。
连杨强都不得不承认,看到那艘巨舰一点点没入虫洞时,他心里也跟着动了一下。
不是感动。
更像是一种——
普通人被时代洪流猛地拍了一下的时候,难以控制地产生的晕眩感。
他第一次觉得,也许这个世界真的要变了。
也许以后,真的会有一些今天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慢慢落到现实里来。
可他这个念头刚起,耳边的潮声就突然重了。
比任何一次都重。
像一整片冰冷的海直接灌进了他的脑子。
他眼前猛地发花,半块鸡蛋灌饼掉在地上,指节不受控制地发紧,手背上一瞬间连青筋都绷了出来。
“你没事吧?”旁边一个同样在等单的骑手吓了一跳。
杨强没说话,只死死盯着手机直播画面。
那艘正在穿过虫洞边缘的深空母舰,在那一刻竟再次浮现出那层极细的蓝金纹路。
而且这一次,清楚得可怕。
不是边缘一闪。
而是整艘母舰外壳某几个节点位置,都在极短一瞬间亮起了那种不属于现代科技的古老纹理,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舰体外壳爬过去,冷冷地扫过整条船。
随后,一切恢复正常。
画面里,深空母舰彻底没入虫洞。
直播信号短暂紊乱。
然后重新稳定。
周围所有人都在欢呼。
没有人觉得不对。
只有杨强,站在人群里,脸色白得不像话。
因为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那些蓝金纹路,不是幻觉。
它们是真的。
至少在某些只有他能看见的层面上,是真的。
而更让他心口发冷的是——
如果它们真的存在,那就说明人类现在欢呼着冲进去的那扇门,恐怕并不像新闻里说的那么干净、那么安全、那么“属于未来”。
它像一扇早就有主的门。
而人类,只是在自以为是地去敲。
当晚,杨强破天荒地没有继续跑夜单。
他回出租屋后,把门反锁,坐在床边,盯着手机里仍在不断更新的新闻。
深空母舰成功跨越虫洞。
首次深空探测取得突破。
多个国家宣布追加“远航计划”预算。
大量企业股价暴涨。
“新时代”“新文明”“新纪元”这些词开始像不要钱一样被反复使用。
全世界都陷入狂热。
只有他,越看越不安。
凌晨一点多,杨强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可这一觉睡得极沉,也极怪。
他梦见了一片海。
不是地球上的海。
那海水黑得发蓝,平得像死了一样,海面上没有风,却有无数巨大到难以想象的环状结构悬在远处,像断裂的古老王冠,半沉在海下,半露在天际之间。
那些环在缓慢转动。
每转一圈,就有无数细碎的蓝金光纹沿着边缘亮起,又熄灭。
然后,海的深处响起了一道声音。
听不清字句。
却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回应”。
杨强猛地惊醒。
窗外天刚蒙蒙亮,整个人后背都湿透了,心跳得像刚跑完十公里。
他坐在床上喘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而手机,也就在这个时候震了。
不是平台单子,不是房东催租,而是一条全网同步弹出的紧急推送:
“远航计划深空母舰已成功返航,预计于今日上午九点三十分进入全球联合直播回收程序。”
杨强盯着那行字,眼神一点点变得发紧。
人类进去了。
现在,他们要回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种很强烈的感觉——
真正的事,从现在才开始。
上午九点二十九分,整座城市的声音都像低了一层。
平时这个点最吵的主干道上,很多司机都把车速放慢了。商场、写字楼、早餐店、公交站,所有屏幕都在放同一场回收直播。
杨强没有再送单。
他坐在路边,电动车停在身旁,手里拿着一瓶刚买的冰水,却一口都没喝。
画面里,深空母舰正在进入回收轨道。
和去时不同,这一次,镜头里所有科研人员和主持人的表情都更加克制,也更紧张。那种紧张不是失败后的沮丧,而像是——
他们真的从那道门后面,带回了什么。
主持人的声音明显在发抖,却极力保持平稳:
“根据联合航天总署最新确认,远航计划第一阶段圆满成功,深空母舰成功穿越虫洞并完成初步探测任务,目前已带回第一批深空样本与核心技术成果……”
周围有人已经忍不住欢呼了。
“带回来了!”
“成了!”
“人类真要起飞了!”
杨强却死死盯着画面,呼吸一点点变沉。
因为就在主持人说出“带回第一批样本”的那一刻,他再次听见了那股潮声。
比之前更重,更近,也更冷。
不像从天上传来。
像从地底。
像从海底。
像从他身体某个更深的地方,被谁轻轻碰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
直播画面里,那艘归来的深空母舰表面,在阳光和镜头灯光交叠的一瞬间,整片舰体外壳竟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擦”了一下。
下一秒,成片成片的蓝金纹路沿着它的船身一掠而过。
比前几次更完整。
更清晰。
也更古老。
杨强的手一瞬间攥紧了冰水瓶,塑料瓶身都发出轻微变形的咔响。
然后,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一样东西。
就在母舰靠近回收平台时,尾部一处半开合的外置封装舱边缘,浮出了一枚极小、却无比刺眼的蓝金环印。
像海。
像环。
像某种早已沉没在深渊里的文明标记。
那一刻,杨强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夜梦里那片黑蓝色的海,以及那些悬在海上的巨大断环。
他的心一下沉到了底。
人类从那道门后面带回来的,可能不只是技术。
还带回了别的东西。
而那东西,绝不会像新闻里说的那样,只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