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远航计划”已经不再只是新闻标题。

它开始变成一种无处不在的现实。

商场大屏在放。

地铁广告在放。

手机里每一个推送软件都在放。

就连杨强送单时经过的路边彩票站、奶茶店和小旅馆前台的小电视，也开始轮番播那些关于虫洞、深空、未来和新时代的专题节目。

世界像突然找到了一件值得所有人一起相信的事。

这种感觉其实很奇怪。

明明很多人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

房租照交，工作照做，外卖照点，地铁照挤，老板照骂，平台照扣钱。

可一旦天上多了一道门，所有人就都开始觉得，自己脚下这点泥，仿佛很快就能踩过去了。

杨强对这种情绪没有太多感觉。

或者说，他没资格沉进去。

他还是照常跑单，照常被催，照常和所有底层打工人一样，在一个看起来平静、实际上越来越躁的城市里来回穿行。

只是他开始偶尔失神。

尤其是在看到和“远航计划”有关的画面时。

第一次是在地铁口。

那天他去给一家公司送一份加急文件，路过地铁站大厅时，刚好看见巨幕上正在播放深空母舰的建造动画。

巨大的舰体，银灰色的外壳，在宇宙背景里缓缓展开。旁白声音高昂，配乐激烈，像在讲述一场注定要被写进人类史册的远征。

周围很多人都停下来仰头看。

有人拍照。

有人感叹。

还有人直接说：“太帅了，要是真成了，以后人类就不是地球文明了。”

杨强本来只想低头过去。

可就在画面切到那艘母舰正面的一瞬间，他耳边那种熟悉的潮水回音又来了。

不重。

却很清楚。

像有无数极细的金属片在深水里彼此轻轻摩擦，带着一种冷硬又古老的节奏，从他颅骨深处一点点涌出来。

他下意识抬眼。

那艘深空母舰，在别人眼里或许只是极先进的人类造物。

可在他眼里，舰体边缘竟有一瞬间浮现出一层不属于现代工程设计的蓝金色细纹。

不是整片出现。

只是像某种隐藏很深的结构，被什么东西短暂照亮了一角。

杨强瞳孔微微一缩。

下一秒，那层蓝金细纹又消失了。

巨幕恢复正常。

周围人仍在议论，没有一个人表现出异样。

他站在人群边缘，后背却隐隐发凉。

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如果说第一次在虫洞画面里看见蓝金纹路，是疲劳后的错觉。

那第二次、第三次还出现，就不可能只是“累出来的幻觉”。

而且最让他不舒服的是——

这些东西，好像总在主动和他“对上”。

不是他想看见。

是它们像在某个瞬间，自己浮出来给他看。

“喂，送件的，进去不进去？”

后面有人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杨强回过神，压下心里的异样，快步往写字楼里走。

那天晚上回去后，他第一次没直接睡。

而是坐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椅上，盯着手机里反复播放的“远航计划”宣传片看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想验证一件事。

自己看到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些正常播放时从他眼前一闪而过的蓝金纹路，在暂停和慢放状态下却什么都没有。

屏幕里只有深空母舰、虫洞图景、各国科研团队、模拟航线和“新时代即将到来”这一类激动人心的叙事。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杨强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按灭。

窗外城市还亮着，楼下烧烤摊的烟顺着热风往上飘，隔壁屋有人在刷短视频，声音外放得很大，全是关于虫洞和“远航计划”的讨论。

他忽然有种很怪的感觉。

好像全世界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看。

可只有他，在看见一些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这种感觉并不好。

尤其对他这种人来说。

普通人的世界其实很简单。

活着，挣钱，别生病，别惹事。

可一旦有什么“不普通”的东西落到你身上，大多数时候都不是好事。

杨强不想沾这种事。

可惜，事情显然并不打算放过他。

又过了两个月，“远航计划”进入实质阶段。

人类历史上第一艘真正意义上的深空母舰，在全球直播中驶向那道虫洞。

那一天，整座城市都像过节一样。

学校停了半天课。

写字楼大厅开着直播。

商场大屏全天轮播。

路边摊老板一边翻着烤串，一边抬头看手机里的信号画面。

甚至连杨强送单时碰到的几个平时只会骂“你怎么这么慢”的客户，那天开门后都罕见地没找他麻烦，而是抓着手机匆匆关门，说“快快快，开始了”。

杨强也看了。

不是因为他有多关心人类未来，而是这事已经大到避无可避。

而且，他心里隐隐有个直觉——

这件事，和自己身上那些越来越频繁的异常，肯定有关系。

那场直播很长。

杨强骑着车，从一个小区跑到另一个写字楼，从一个写字楼又钻进另一片商业街。整个下午，他几乎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在不同的屏幕里看见同样的画面。

深空母舰。

虫洞边缘。

人类文明史上最伟大的远征。

他也终于在那一天，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全球共同注视”。

无论贫富，无论阶层，无论平时关不关心科技，几乎所有人都在抬头看那道门。

而杨强，则在每一次抬头时，都听见那股越来越明显的潮声。

像海。

像铁。

像门后某种巨大的东西，隔着难以想象的距离，正缓慢呼吸。

深空母舰最终成功穿过虫洞。

那一刻，全世界彻底沸腾。

商场门口有人鼓掌。

写字楼里传出欢呼。

地铁车厢里有人高喊“牛逼”。

短视频平台和新闻推送直接爆掉。

“人类文明新纪元开启”

“第一艘深空母舰成功跨越虫洞”

“远航计划成功，人类正式迈入星际时代”

各种标题扑天盖地。

杨强那时正站在一处写字楼外的阴凉处，咬着半块已经凉掉的鸡蛋灌饼，手机里还停着平台新订单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