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装男人右臂猛地抬起的那一瞬,赵佳佳就已经回头了。
不是回头看。
是回头判断。
她只扫了一眼,眼神就彻底沉了下去。
来不及了。
这人不是“快坏了”,而是已经被那条线真正咬住了。脖颈、锁骨、手臂外侧那一层蓝白细纹不再只是往外浮,而是开始连成细小的回路,顺着皮肉往胸口收。
像有什么东西,正把他往另一个状态里拖。
董妞妞的声音从检修口里传出来,发紧,却不乱:
“芽姐!快!”
赵佳佳没有立刻动。
杨强也没动。
因为他们都明白,眼前这个人一旦在值守室里彻底失控,刚刚争出来的那一丝撤退空档,立刻就会没了。
工装男人自己也明白。
所以他没有扑人,也没有乱喊。
他只是靠着墙,呼吸越来越粗,额头全是冷汗,眼睛却还死死盯着赵佳佳和杨强,像在强撑最后一点清醒。
“听着……”他开口,声音已经开始发飘,“下面……第一道黑骨门后……别停……”
“右边走到底……”
“别信亮的……”
最后四个字刚出口,他整个人就狠狠干抽了一下——
不,是整条脊背突然弓了起来。
像体内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尾椎一路拽到后颈,把他整个人往上提了一把。
杨强眼神猛地一沉。
这不是普通失控。
这更像“接驳完成前”的最后阶段。
门外那东西还没彻底退干净,门内这一位又开始坏。
时间已经压到不能再压。
赵佳佳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你叫什么?”
工装男人愣了一下。
大概他也没想到,到了这一步,赵佳佳会问这个。
“陈……晋。”他喘着气,嘴角已经开始不受控地抽动,“晋升的晋。”
赵佳佳点了下头。
“陈晋。”
“你刚才那几句,我记住了。”
“后面要是真能有人走出去,算你留的路。”
这句话一落,陈晋竟然笑了一下。
很短。
也很难看。
但那一下,杨强忽然觉得,这个在地下封检线上混了三年、最后还是没能活着离开的男人,至少在最后这几十秒里,像个人。
不是活体。
不是接驳件。
不是“下面那条线”的材料。
就是个人。
“走。”陈晋低声说,“我来替你们顶一下。”
董妞妞在检修口那边一下急了:“你怎么顶——”
她话还没说完,陈晋已经自己动了。
他不是往后退,也不是往人这边扑。
而是猛地转身,一头撞向值守室门前那张已经歪掉半边的旧金属桌。
砰!
这一撞,把桌子又往前生生顶回去了一截,也把门后那两根还在试探着往里伸的异变肢节狠狠干卡在了门和桌之间。
门外立刻传来一声刺耳低鸣。
像痛。
也像怒。
杨强一下就明白了。
陈晋不是要和门里门外一起同归于尽。
他是在用自己最后一点还属于“人”的判断,先把外面的东西再堵一秒。
就这一秒,都值命。
“走!”赵佳佳这次再没犹豫,反手一把拽住杨强肩膀,把他往检修口里狠狠一送。
杨强人进窄道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陈晋背对着他们,整个人死死压在那张旧金属桌上,脖颈和手臂上的蓝白纹已经几乎亮透。门外那些东西还在往里顶,而他像一根最后插进去的楔子,把那点刚被撕开的口重新死死钉住了。
下一秒,赵佳佳也钻进检修口,反手把锈蚀栅门狠狠干往回一拉。
咣。
栅门勉强扣上。
不是完全严丝合缝,却足够把值守室和这条更窄、更黑的检修夹道隔开一层。
门一合上,外面的声音立刻被压闷了很多。
可依旧听得见。
撞门。
嘶鸣。
还有某种不再属于正常人体发出的扭折声。
董妞妞咬着嘴唇,眼圈已经红了。
但她没哭,也没停,而是继续拖着前面担架上的伤员往下走。
赵佳佳落在最后,手里短刃还握着,呼吸很稳。
杨强在中间,胸口那只黑盒贴得发烫,耳边那股潮声却在进入这条检修夹道后,明显变了。
不再是“外面在追”。
而像是“下面在叫”。
这条夹道比刚才那段还窄,有些地方甚至要侧着肩才能过去。两边墙体不是普通混凝土,而像后期又被人用别的材料补过,摸上去发凉,发硬,还有种金属和骨一起沉下去的感觉。
最诡异的是头顶。
这里没有完整灯具,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断续的冷白光从管缝里漏下来,把整条夹道照得像一条被人切开的旧神经。
“别停。”赵佳佳在后面说。
“我没停。”杨强回了一句。
“我不是说你脚。”赵佳佳声音很低,“我是说脑子。下面这种地方,一停,你就会开始乱想。”
杨强没接话。
因为她说得对。
这地方很容易让人脑子发空。
不是黑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