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窗外的夜风,透着一股子深秋特有的阴冷。
我摘下监听耳机,搓了搓有些发僵的脸颊。脑子里全都是录音里陈鸿图和刘建国狗咬狗的那些狠话。这俩老狐狸已经开始为了自保,互相动刀子了。
“文清,把这段录音拷好,跟那叠认罪材料一个字一个字地对。”我站起身,叮嘱黄文清,“明天,咱们带着它一起进省城。”
“明白,主任。您赶紧回去歇会儿吧,这一天连轴转,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黄文清看着我通红的眼睛,关切地说。
我点点头,跳下车,开着那辆帕萨特,一路朝着老城区的家里开去。
这几天的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来回转。周鹤年在台上认罪、撞柱自尽,陈鸿图在疗养院戴上了手铐,刘建国在机场舷梯前被拿下。我爸的冤屈,终于见到了天日。我这会儿最想见的,就是我妈。
车子停在院门外,我推开那扇掉了漆的大铁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但堂屋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打在院子的泥地上,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暖意。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刚推开堂屋的门,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安神香的味道。
我妈没睡。 她身上还穿着去人代会那天穿的那件暗红色外套,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老八仙桌旁边。桌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林若溪就坐在她旁边,正低声细语地跟她说着什么。若溪这几天也没回省城,一直陪在我妈身边。
“明远回来了。”若溪一抬头看见我,赶紧站了起来,走过来帮我接过脱下来的夹克,“外头冷吧?我去给你下碗面条。”
“不饿,别忙活了。”我拉住若溪的手,冲她感激地笑了笑,然后走到八仙桌前,在我妈对面坐下。
“妈,这都凌晨两点了,您怎么还不歇着?”我看着我妈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轻声问道。
我妈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浑浊、躲闪的眼睛,今天晚上却出奇的明亮。
她定定地看着我,看了好半天,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睡不着啊。”我妈伸出那双粗糙的手,摸了摸桌面上我爸的遗像相框边缘,“十三年了,妈这心里头,头一回觉得这么亮堂。那天看着那个姓周的在台上认罪、撞柱伏法,妈觉得,就像是做了一场大梦。现在,这梦总算是醒了。”
“是啊,醒了。恶人都抓进去了。”我握住我妈的手,安慰道。
我妈没接我的话。她反手紧紧地攥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让我都觉得有些疼。
“明远,你去把门插上。”我妈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非常严肃。
我愣了一下,转头和若溪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但我还是听话地走过去,把堂屋的木门死死地插上了门闩。
等我重新坐回桌前,我妈已经站起了身。
她颤巍巍地走到里屋,过了一会儿,手里捧着一个平时用来装针线头的旧饼干铁盒,走了出来。
她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里面的剪刀、针线团一样样地拿出来,放在一边。最后,在铁盒的最底下,她抠出了一块剪得四四方方的硬纸板。
纸板下面,藏着一个用透明塑料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纸包。
“妈,这是什么东西?”我皱起眉头,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紧张。
我妈没说话,只是哆嗦着手,一层一层地把那块塑料布剥开。里面,是一张已经泛黄发脆、连折痕都快断裂的普通信纸。
她把那张纸,轻轻地推到了我的面前。
“你看看吧。”我妈的声音有些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疑惑地低下头,借着头顶昏暗的灯光,看清了那张信纸上写着的字。
字是用黑色的圆珠笔写的,字迹很潦草,透着一股子嚣张和狠毒。
上面只有短短的几行字。
【陈秀云,你男人不懂规矩,死了。你最好放聪明点。】 【你儿子今年十五岁。他以后上高中,考大学,找工作,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你只要敢去上头闹,或者往外头多说一个字。我保证,他活不到二十岁。】
轰——。
看着这短短的几十个字,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柄千斤重的大铁锤狠狠地砸了一下,整个人直接僵在了椅子上。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了,我连气都喘不上来。
“这……这是谁写的?!”我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妈,声音劈了叉,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愤怒。
“是一九九五年,四月二十七号。”
我妈看着那张纸,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砸在桌面上。
“那天晚上,你爸出车祸刚走两天。外面下着瓢泼大雨,你高烧不退,在炕上睡着。半夜里,院子门被人敲响了。”
我妈的声音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让她恐惧了一辈子的雨夜。
“我以为是你大伯他们来帮忙料理后事的。我一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穿着黑雨衣的男人,戴着大口罩,看不清脸。”
“他什么话都没说,就把这张纸条塞进了我手里。然后,他指了指屋里躺在炕上的你,冷笑了一声,转身就消失在黑影里了。”
我妈说到这里,双手捂着脸,痛苦地呜咽起来。
“后来,周鹤年的司机来过咱们家一次,名义上是送抚恤金,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在点我,让我把这张纸条上的话,死死地刻在脑子里!”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手脚冰凉得像一块死铁。
我一直以为,我妈这十三年来之所以闭口不谈我爸的事,之所以一听到纪委、警察这些词就吓得浑身发抖,是因为她被我爸的惨死吓破了胆,是因为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妇女,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我甚至在年轻不懂事的时候,在心里暗暗埋怨过她。埋怨她为什么不去告状,埋怨她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去拼个鱼死网破。
可是现在,这张泛黄的纸条,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我的脸上,把我的那些自以为是,抽得粉碎。
“妈想去告啊……”
我妈放下双手,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爸死得那么惨,我怎么可能不想去省城敲登闻鼓啊!我恨不得拿把刀,去跟他们同归于尽!”
“可是明远……你那时候才十五岁啊!”
我妈一把抓住我的手,哭得撕心裂肺:“那天晚上,我拿着这张纸条,坐在你的炕头,看了一整夜啊。你烧得脸通红,嘴里一直喊着‘爸爸’……我能怎么办?”
“他们是官,他们手里有权有势!他们能害了你爸,他们就能悄无声息地害了你!”
“妈没用啊……”
我妈死死地攥着我的手,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我的肉里,她像是一个把所有的罪孽都揽在自己身上的罪人,哭喊着。
“妈护不住你爸的命,妈只能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装聋作哑,当一个没用的寡妇,豁出这条老命来护着你活下去啊!”
轰隆隆——
我感觉心里的某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十三年。 整整五千多天。
我妈每天守着这张催命的纸条,守着这个能随时要了她儿子命的诅咒。别人问起,她只能哭;受了委屈,她只能忍。
我还记得我考上大学那年,录取通知书迟迟没到,我妈急得在院子里连跪了三天,求菩萨保佑,原来她是在怕他们动手脚。
我还记得我考公务员、进了市纪委那天,我兴奋地跑回家报喜。我妈不仅没笑,反而反手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然后抱着我嚎啕大哭,死活不让我干。原来,她是在怕我走上我爸的老路,怕那张纸条上的诅咒变成现实。
她不是懦弱,她是用一种近乎窒息的残忍方式,把所有的恐惧和黑暗全都挡在了自己瘦弱的肩膀上,硬生生地在这片吃人的泥沼里,给我撑起了一片能活下去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