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市委大楼，一号大会议室。

深秋的阳光顺着明亮的落地窗打进来，照在主席台的红布上，泛着一层暖洋洋的金光。会场里坐得满满当当，市委领导、各纪检监察系统的干部全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兴奋又紧张的气氛。

沈明远坐在第一排，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明远哥，你这手心怎么出汗了？”坐在旁边的黄文清凑过来，压低了嗓门，眼睛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市委组织部的常部长马上就宣读了，你紧张啥？”

沈明远瞥了他一眼，轻声回道：“少扯淡，安静听会。”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沈明远心里其实也不平静。短短三年，从一个边缘化的基层科员，一路走到今天。昨天陈远征书记透了底，但真到了这节骨眼，马上要听见那实打实的红头文件，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主席台上，市委组织部的常部长清了清嗓子，把麦克风拉近了一些。

“同志们，现在开会。”

常部长手里拿着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稳稳地落在了沈明远身上。

“经市委常委会专项票决，并报请省委组织部、省纪委备案批准。今天在这里，正式宣布一项重要的人事任命。”

会场里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常部长声音洪亮，一字一顿地念了起来：

“沈明远同志，在青云县‘九五’特大专案中，不畏强权，敢于亮剑。在借调省纪委第三专班期间，表现突出，并荣获中纪委巡视组的特别嘉奖。为挽回国家巨额经济损失、扫除黑恶政治势力保护伞，立下了汗马功劳。”

常部长顿了顿，抬起头，语气变得更加郑重：“组织上本着破格提拔、重用实干干部的原则，决定：任命沈明远同志，为东江市纪委委员、市纪委监察室主任！”

念完这句，常部长专门加重了语气，补充道：“该岗位，按副处级实职任命！”

这话一出，台下“轰”的一声，像是炸开了锅，紧接着就是雷鸣般的掌声，简直要把会议室的房顶给掀翻。

副处级实职！

黄文清在旁边激动得把手掌都拍红了，一边拍一边冲着沈明远乐：“副处实职，一把手！明远哥，三年连跳四级，你这在咱们东江市官场，可是破了天荒了！”

沈明远没有理会周围那些羡慕、敬畏的目光。他听着那雷鸣般的掌声，脑子里却出奇的冷静。

三年连跳四级，听起来风光无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上面沾着多少血，多少泪，多少次在刀尖上的生死博弈。从交警李铁柱的命，到王大柱的疯人院，再到大勇在ICU里的抢救……这每一个台阶，都是拿命拼出来的。

“下面，请沈明远同志上台发言。”常部长带头鼓掌。

沈明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上主席台。

他站在麦克风前，看着台下几百号曾经熟悉或者陌生的面孔。这里面，有曾经冷眼旁观的，有曾经暗中下绊子的，也有跟着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没拿什么发言稿，就这么空着手。

沈明远双手扶着发言台，深吸了一口气。

“感谢组织对我的信任。也感谢各位同僚的认可。”

沈明远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太多激昂的词汇，就像是在跟台下的街坊邻居拉家常一样。

“刚才常部长念文件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副处级，市纪委委员，监察室主任。这个担子，太重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第一排的陈远征和韩永年。

“十三年前，青松乡有一位审计局副局长。他叫沈伯言。”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绝大多数人都知道，那是沈明远的父亲，那个因为查案而惨死在盘山公路上的硬汉。

“他为了查清一笔十三亿的糊涂账，死在了盘山公路上。他干了一辈子纪检，临走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厚棉袄都没给自己留下。”

沈明远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但他死死地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今天，我站在这里。很多人说我沈明远命好，升得快，风光。”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脚下踩着的这个主席台，手指着地面。

“但我心里清楚，这个位置，不是给我准备的。”

沈明远看着台下，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说：

“这个位置，是为我父亲沈伯言准备的！是为了那些为了老百姓的利益，敢于跟贪官污吏拼命的纪检人准备的！”

“我沈明远今天坐在这个位子上，只要我手里还有一点权，只要我还在东江市纪委干一天。那些贪了老百姓血汗钱的，那些捂着盖子欺上瞒下的，不管他背后是谁，我都得把他连根拔起！”

“这是我的底线，也是这个位置的底线。谢谢大家。”

沈明远说完，后退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先是短暂的死寂，仿佛都被他这番杀气腾腾又直戳心窝子的话给震住了。随后，市纪委书记韩永年带头，狠狠地拍起了巴掌。紧接着，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比刚才宣读任命时还要热烈、还要响亮。陈远征坐在下面，眼底泛着泪光，欣慰地连连点头。

大会散场后，沈明远那间新换的主任办公室，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各科室的主任、副主任，甚至下面几个县纪委的书记，都排着队来汇报工作，顺便道贺。官场就是这样，前倨后恭，实力才是硬道理。以前那些见了面只打哈哈的圆滑官僚，这会儿一个个笑得比谁都亲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