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远应付了一波又一波,一直忙活到下午下班点,办公室才算清静下来。
黄文清溜达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果盘里的苹果啃了一口:“累坏了吧,沈主任?”
“你少给我戴高帽。有事说事。”沈明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喝了一口。
“嘿嘿,也没啥事,就是嫂子刚才来电话了。问你晚上回不回去吃饭,老太太那边可是准备了一桌子好菜,林大记者也亲自下了厨,就等着给你庆祝呢。”黄文清嬉皮笑脸地说着,眼神里全是替沈明远高兴。
沈明远心里一暖。林若溪这两天一直陪着母亲,有了若溪在,老太太的精气神都比以前好了大半,连多年的心绞痛都不怎么犯了。
“行,我知道了,收拾一下咱们就……”
沈明远话还没说完,办公桌上的红色内部保密电话突然响了。
他赶紧走过去拿起话筒:“喂?”
“明远啊,还没走吧?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电话那头是市纪委书记韩永年,声音听起来很和气。
“好的韩书记,马上到。”
挂了电话,沈明远冲黄文清摆摆手:“你先回去吧,跟若溪说一声,我晚点回。韩书记叫我。”
“得嘞,领导您先忙。”黄文清麻溜地滚了。
沈明远快步来到走廊尽头的书记办公室,轻轻敲了敲门。
“进。”
推开门,韩永年正站在窗前摆弄着几盆绿萝,手里拿着个小喷壶。看见沈明远进来,他笑着指了指茶几对面的沙发:“坐,明远。自己倒茶,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沈明远没客气,熟练地泡了两杯茶,递给韩永年一杯,自己端着另一杯坐下。
“韩书记,您找我有工作安排?”
“今天在台上的发言,讲得不错。有血性,也有分寸。”韩永年吹了吹茶水,笑着夸了一句,“不过,现在官是升了,担子也重了。监察室主任这个位置,是个火山口。全市的干部作风问题、大案要案,都得从你这过。压力不小吧?”
沈明远点点头,实事求是地说:“压力肯定有。但再大的压力,比起当年我爸面临的死局,也不算什么了。有您在上面撑着,我放手干就是了。”
“你少拿话套我。”韩永年指了指他,笑骂道,“陈鸿图的案子虽然交到省里和中纪委手里了,但他留在东江市的那些烂摊子,那些跟他有牵连的旧部下,咱们市纪委得负责清理干净。这活儿,得你来牵头。你可别想往我身上推。”
“没问题。拔出萝卜带出泥,我肯定给他们清理个干干净净,一个都不放过。”沈明远答应得很痛快,这本来就是他分内的事,更是他一直想干的事。
两人又聊了几句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和专班善后的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办公室里的光线也变得有些昏黄。
韩永年放下茶杯,突然靠在沙发上,不说话了。他眯着眼睛打量着沈明远,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像是在衡量一块材料够不够硬。
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让沈明远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韩书记,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沈明远试探着问。
韩永年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扔给沈明远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抽了两口,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就像是朋友之间的私房话。
“小沈啊。你现在是副处实职了。按理说,刚提拔,应该在市里多沉淀沉淀,稳扎稳打。毕竟你还年轻,这地方上的根基还需要再夯实夯实。”
韩永年弹了弹烟灰,目光深邃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但是。周鹤年撞柱死了,陈鸿图进去了,刘建国也在舷梯前被铐走了。可刘建国在省里经营了三十年,他埋下的那些根须,远远没挖干净。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东江省官场的这潭水,现在可是浑得很啊。”
沈明远没插话,静静地听着。他知道,重头戏来了。抓人只是个开始,真正的决战,是把刘建国留在暗处的那本账彻底翻出来。
“你是个好苗子,苏国铮老领导对你也是赞赏有加。你这把刀,够锋利,也够硬。如果把你留在市里,打打这些小喽啰,有点屈才了,时间长了,刀也容易钝。”
韩永年转过头,看着沈明远的眼睛,突然凑近了一点,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小沈。”
韩永年压低嗓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省纪委那边,下个月,有个实权岗位要空出来了。”
沈明远心头猛地一跳,眼睛瞬间睁大了。
去省里?!
他现在虽然是市纪委委员、监察室主任,可毕竟是副处级,接触的都是市一级的层面。要是直接跨进省纪委的大门,那权力、眼界、能接触到的核心机密,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更重要的是,刘建国虽然被铐走了,可他留下的那句“这本账的深处,你们翻不动”,像根刺一样扎在所有人心里。留在市里,他永远够不着那些埋在省里的烂根。只有去了省里,才能真正把那本深处的账翻个底朝天!
“韩书记,您的意思是……”沈明远的声音有些发紧,拳头不自觉地捏紧了。
“我的意思?”韩永年笑了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眼神变得无比凌厉,“这是苏老私下里跟我通的气。他觉得,陈鸿图倒了,刘建国抓了,可刘建国在省里扎了三十年的那些盘根错节,水深得没人敢轻易去蹚。省纪委里头,也需要有一条不怕死的鲶鱼,去搅一搅那潭浑水。”
韩永年站起身,拍了拍沈明远的肩膀,语重心长地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小沈,省纪委下个月有位子空缺。你,考虑一下?”